“互利?”冯明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林东家,你可知‘云锦记’背后是谁?杭州丝行,又牵动着多少人的饭碗?你抬高丝价,聚拢蚕户,断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财路,是坏了杭州府,乃至整个江南丝业几十年定下的规矩。胡有德(胡掌柜)前日已来见过本官,话,说得很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本官与白石兄有旧,漱玉那孩子又开了口,这才破例见你一面,说几句体己话。林东家,听本官一句劝,那‘互助会’,趁早收手。你在杭州买的丝,本官可以做主,让‘云锦记’按市价加一成收下,不让你亏本。嘉兴的船,三日内,本官寻个由头,让你提走。此事,便算两清。你回你的京城,江南这摊浑水,莫要再蹚了。如何?”
林墨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半晌。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冯大人,”林墨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的好意,学生心领。但学生与蚕户有约在先,定金已付,契约已立。商人无信,何以立身?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学生离京前,苏学士曾言,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然积弊亦深。豪强兼并,小民困苦,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学生不才,愿以商贾微末之身,略作尝试,看能否在商言商,寻一条既能富民,又不损国用的新路。‘互助会’或许稚嫩,但蚕户得利,安心生产,生丝质优量增,于朝廷赋税,于江南织造,岂无裨益?学生不解,此等利民利国之举,为何成了‘坏规矩’、‘蹚浑水’?”
冯明远脸色微变,手指收紧:“林东家,慎言!朝廷大事,岂容你一个商贾妄议!”
“学生不敢妄议。”林墨拱手,语气却无退缩,“学生只是觉得,规矩若只利于豪强,盘剥小民,这规矩,或许该改改了。冯大人为官一任,牧守一方,当知‘民为邦本’。刘家坳蚕户,世代良善,如今桑园被强占,申冤无门,此情此景,大人可曾耳闻?若此类事日多,民怨积聚,恐非地方之福。”
冯明远盯着林墨,眼中神色变幻,惊疑、恼怒、权衡,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年轻人,你可知你这般行事,凶险万分?‘云锦记’背后,是晋王府!晋王殿下乃今上爱子,执掌户部,权倾朝野!你与他作对,无异以卵击石!即便有苏学士些许情面,又能护你几时?苏小姐如今自身难保,苏学士也告病在家,你……”
他忽然停住,似觉失言,端起茶盏掩饰。
林墨心头一震。冯明远知道苏婉清中毒,甚至知道苏文正“告病”实为软禁?看来这位冯通判,在京城也有耳目,且消息灵通。
“多谢大人提点。”林墨沉声道,“学生自知力微,然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船货之事,学生仍望大人成全。至于杭州如何,学生自有分寸。大人今日之情,学生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图报。”
他不再纠缠“互助会”和晋王,只重申放船的请求,并留下一个“他日图报”的承诺,给对方一个未来的想象空间。
冯明远看了他许久,缓缓放下茶盏,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书,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
“这是提货文书。明日辰时,你可凭此去码头提货。查验……就说已毕,并无违禁。”他将文书推向林墨,声音压得极低,“船货提出,速离嘉兴。杭州之事……你好自为之。另外,替本官带句话给漱玉那孩子,江南非久留之地,早些离开,去寻她母亲娘家旧识庇护。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林墨双手接过文书,入手微沉。他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大人。学生告辞。”
“去吧。”冯明远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林墨退出书房,在老苍头引领下,默默走出角门。夜风拂面,带着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宅院,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冯明远最终放行,更多是出于对白远旧情的最后一点顾念,以及不愿将自己彻底卷入漩涡的明哲保身。他警告白漱玉离开,更说明江南局势之危。
回到马车,阿福急问:“公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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