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欲细说,染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大门被粗暴推开,一队穿着晋王府侍卫服饰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左眉有痣的太监,正是那日在客栈被白漱玉留意到的人。
“织造局染坊重地,何人擅闯?!”张管事又惊又怒。
那太监(姓曹,王公公心腹)眼皮一翻,尖声道:“咱家奉王爷之命,稽查贡缎织造!有人举报,这染坊以次充好,所用染料有问题,织出的‘天水碧’恐有毒害!来人,把这些染料、还有这些刚染的缎子,统统封存带走!相关人等,一并拿下,回去细审!”
话音未落,侍卫便如狼似虎上前,要控制染缸和那匹刚染好的缎子。
张管事和众匠人脸色煞白。贡缎有毒?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且慢!”一直沉默的林墨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染缸前,对那曹太监拱了拱手,“这位公公,不知举报者何人?可有凭证?这‘天水碧’刚试染成功,尚未用作贡缎,何来毒害一说?”
曹太监眯眼打量林墨,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林墨稍易了容)。“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质问咱家?有没有毒,验过便知!带走!”
“公公要验,自然可以。”林墨不慌不忙,“不过,公公可知这‘天水碧’的染料配方,乃宫中秘传?胡乱验看,损了配方,耽误了贡期,这责任……公公担得起么?再者,公公说有人举报,举报者总得有个说法,是用了何毒?是砒霜?是鹤顶红?还是断肠草?总得有个名目,才好对质吧?”
他语速平缓,却句句在理,更抬出“宫中秘传”和“耽误贡期”的大帽子。曹太监一滞。他奉命来捣乱,借口是现编的,哪有什么具体毒物名目?更没想到对方如此硬气。
“哼!有没有毒,不是你说了算!有没有耽误贡期,也不是你说了算!咱家奉的是王爷的命!”曹太监色厉内荏,“你再阻拦,便是抗命!格杀勿论!”
“王爷之命,自然不敢违抗。”林墨话锋一转,“不过,在下恰好认得提督江南织造陈炬陈公公。来之前,陈公公有言,贡缎之事关乎内廷体面,若有宵小借机生事,坏了大局,可持他信物,直接报于苏州知府,请知府大人会同织造局、按察司三堂会审,以正视听。”说着,他作势要从怀中取物。
曹太监脸色一变。陈炬?又是陈炬!之前在嘉兴,林墨就抬出过陈炬。难道这小子真与陈炬有旧?若是闹到三堂会审,事情就大了,他今日这差事怕要办砸。
“你……你休要虚张声势!”曹太监咬牙。
“是不是虚张声势,公公一试便知。”林墨好整以暇,“不过,若因公公鲁莽,损了这好不容易调出的‘天水碧’,延误了贡期,陈公公问起,在下也只能据实禀报,是晋王府的曹公公,不听劝阻,强行查验所致。届时,陈公公若问王爷要个说法……呵呵。”
他笑得温和,话里的威胁却如冰锥。曹太监冷汗下来了。他敢欺负织造局的小吏,却绝不敢真得罪陈炬。晋王与陈炬虽非一系,但陈炬是宫里老人,面子不小。若真因他误了贡期,晋王未必会保他,甚至可能拿他顶罪。
“你……你叫什么名字?”曹太监死死盯着林墨。
“在下姓木,单名一个白字,谢东家门下一管事。”林墨随口胡诌。
“木白……好,好!咱家记下了!”曹太监知道今日讨不了好,狠狠瞪了林墨一眼,又扫了一眼帷帽遮面的白漱玉,一挥手,“我们走!此事没完!”
晋王府的人灰溜溜撤走。染坊内众人松了口气,看林墨的眼神充满感激和后怕。
“木先生,今日多亏您了!”张管事擦着汗,“若非您搬出陈公公,今日恐怕难以收场。”
“张管事客气,同为织造局办事,自当同心。”林墨道,又转向白漱玉,“白师傅,这固色之法……”
“哦,固色需用明矾和蛋清,比例是……”白漱玉定了定神,继续讲解。只是她帷帽下的目光,忍不住飘向林墨,心中波澜未平。方才他挡在自己身前,与那太监周旋,从容不迫,智计百出……让她莫名地安心,又有些别样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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