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笑容:“林东家所虑极是。海上风波险,人心更深不可测。不瞒林东家,我白家近年来在闽海,也没少受‘人祸’之苦。沿海卫所盘剥,市舶司刁难,乃至某些背景深厚的海商联手挤压,生存亦是不易。否则,家父也不会让小女子一介女流,北上寻援。”
她这番话,半是交底,半是试探,点明了白家面临的困境,也解释了寻求合作的原因。
“既然如此,我们更需同舟共济,立好规矩,方能抵御风浪。”林墨顺势道,“白东家对林某所提章程,若无异议,便可着人拟定详细契约。”
“章程大体公允,细节可再斟酌。”白芷蓉点头,随即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在商言商。合作前景虽好,但眼下却有一桩难处,需林东家援手。”
“哦?请讲。”
“商行欲要扬帆,首重货源。听闻林东家工坊所出的香皂、香水、琉璃镜等物,在江南乃至京城皆是紧俏货。若能稳定供应此类新奇之物,运往南洋,必能打开局面,利润可观。然则,据芷蓉所知,贵号产品产量似乎有限,供应京城尚显吃力,如何能保障海外所需?此其一。”白芷蓉条理清晰,“其二,海船往来,周期漫长,动辄半载一年,资金占用巨大。不知林东家准备投入的首批本金与货物,价值几何?能否支撑起航规模?”
这两个问题,直指核心——产能与资金。白芷蓉显然对墨香商号的现状做过深入了解,并非盲目合作。
林墨心中暗赞对方精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白东家所虑,林某已有计较。产能不足,可于江南设分坊,利用当地原料、人工,就近生产,既可保障货源,亦能降低成本。此事已在筹划。至于资金……”
他顿了顿,目光微闪:“首批货物,林某可筹措价值五万两的香皂、香水、精瓷、绸缎等物。另可再投入现银三万两,作为运营本金。但这八万两,并非全部压在一条船上。”
“林东家的意思是?”
“首批船队,不必求大求全。可先发两船,一船载贵我双方合股之货,试探市场,建立信誉;另一船,”林墨压低了声音,“可效仿旧例,接纳江南其他有意出海又惧风险的商号货物,我们收取佣金,代为运输销售。如此,既可快速积累航海经验,摸清门路,又能以较小本金,撬动更大规模的贸易,分散风险。待航线成熟,信誉建立,再图扩大。”
这便是现代物流和贸易中间商的思路,用轻资产模式切入市场。
白芷蓉闻言,眼中异彩连连,她显然从未听过此种模式,仔细思量,顿觉巧妙无比!这不仅解决了初期资金和货源压力,更将墨香商号定位为组织者和平台,而非简单的货主,格局顿时不同!
“妙!”她忍不住轻赞一声,看向林墨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林东家此法,另辟蹊径,化重为轻,芷蓉受教了!如此,首批航行,确可操作!”
正事谈得顺利,气氛融洽不少。双方就细节又商讨片刻,约定三日后由双方账房、讼师共同敲定契约细则。
临别时,白芷蓉似不经意间提起:“听闻林东家与京中苏学士府上颇有往来?苏学士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在海贸事宜上,得其一言半语的支持,于打通关节,大有裨益。”
林墨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苏学士乃朝廷重臣,林某一介商贾,岂敢高攀。些许往来,不足挂齿。”他巧妙地带过话题,心中却警铃微作。白芷蓉连他与苏府的接触都如此清楚?这女人的情报网络,不容小觑。她提及苏文正,是单纯建议,还是别有深意?
送走白家兄妹,林墨站在茶楼窗前,看着他们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离去,眉头微蹙。
“公子,这白东家,不简单啊。”沈括低声道,“心思缜密,句句切中要害,对京城局势似乎也颇为了解。”
“嗯。”林墨点头,“合作可行,但需留足后手。南方设坊、筹集货物资金之事,抓紧去办。另外,让阿福加派人手,不仅要盯紧晋王那边,对白家在京城的动向,也要留意。特别是……他们与沿海卫所、市舶司哪些人有接触。”
他感觉,与白家的合作,如同在暗礁密布的海域行船,机遇巨大,风险也同样惊人。而白芷蓉这个女人,美丽、聪慧、果决,更像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开拓海疆的利器;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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