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有一只类似的匣子,用来存放紧要书信。”顾青娥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那匣子也有一把暗锁,但……开启的机关,似乎不在锁上。”
不在锁上?众人皆是一愣。
顾青娥伸出食指,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处竹叶暗纹的边缘勾勒,然后轻轻按压暗纹中心那片略大的“竹叶”。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声,像是机括咬合的声音从匣子内部传来。她再试着掀动匣盖,那看似严丝合缝的盖子,竟然应手开启了一条细缝!
竟然有双重机关!若非顾青娥心细如发,又恰好见过类似之物,谁能想到真正的开启机关隐藏在一处装饰暗纹之下?
匣盖被完全打开。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暗器,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线装册子,最上面一本册子的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永昌车行·北疆榷场往来细目·癸未年”。
林墨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沈括立刻凑上前,借着灯光,两人一起快速浏览。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货物名称、数量、经手人、交割地点、银钱数目。起初几页还看似正常,越往后看,林墨和沈括的脸色越是凝重。
“官绸三千匹,入库……出库五千匹?这多出的两千匹……”沈括指着一条记录,声音发颤。
“看这里,‘漠北良驹一百二十匹,折价茶砖五百担’……这价格,不到市价的三成!”林墨指着另一条,指尖冰凉。
账目清晰得令人发指!虚报数量、低价倒卖战略物资、资金流向几个陌生的商号名称……一条条,一款款,触目惊心。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蛀空国本!而所有异常交易,最终都隐隐指向一个代号——“北院”。
“北院……”林墨放下账册,看向沈括,“沈先生,可知这‘北院’指什么?”
沈括面色苍白,摇了摇头:“老夫不知,但……绝非善地。公子,有此账册,赵德海、乃至他背后之人,罪证确凿!”
然而,林墨的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继续翻看下面的册子,有一本记录着京城各级官员的“冰敬”、“炭敬”数目,工部赵员外郎的名字赫然在列,金额不小。还有一本,似乎是密码本,记录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对应的文字。
当他拿起最底下那本略显陈旧的羊皮封册子时,手感有些异样。他翻开,里面并非账目,而是一幅幅精细绘制的地图,标注着北疆山川险要、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在图册的最后一页,粘着一小片残破的布条,布条上,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灰色雀鸟!
灰鹊!
林墨的心脏猛地收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账册了,这是……通敌的铁证!晋王一派,竟然与北方的敌人有勾结?云州旧案,顾青娥父亲的死……难道都与此有关?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刺骨的寒意。扳倒一个贪腐的亲王,和揭露一个可能通敌的亲王,性质完全不同,带来的反噬也必将是天壤之别!自己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个级别的风暴了吗?
“公子……你看这里。”沈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他指着那本地图册某一页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仔细辨认,似乎是……“东宫签押房”的印鉴一角?!
东宫?!太子?!难道太子也牵扯其中?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账本带来的不是破局的曙光,而是更深的、足以将所有人吞噬的黑暗漩涡。
林墨合上账册,久久不语。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透出一丝微光,黎明将至。但那光亮,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侯三,”林墨的声音异常平静,“能否在天亮前,原封不动地将匣子送回去,并且确保看不出被打开过的痕迹?”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自信点头:“只要钥匙孔没坏,放回去不难。小的有把握恢复原样。”
“好。”林墨将账册内容快速誊抄下最关键几页,然后将原始账册小心放回匣内,扣上机关,递给侯三,“有劳兄弟,再冒险走一趟,务必在天亮前,物归原处。”
阿福急了:“公子!这……这可是铁证啊!为啥要送回去?”
“因为现在拿出来,我们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林墨的目光扫过暗室内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窗外那抹微光上,“这不是证据,是催命符。我们要等,等一个能把它递到真正能起作用的人手里,并且能保住我们性命的时机。”
他拿起那份誊抄的纸,小心折好,放入怀中。“阿福,雷香主,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查这个‘北院’和地图册上印章的来历,但要绝对秘密,绝不能让人察觉我们在查这些!”
“沈先生,青娥,今日之事,出此门,忘于肚肠,对任何人都不得再提一字!”
众人见林墨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皆知事关重大,凛然应诺。
侯三带着匣子再次潜入夜色。林墨走到窗边,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他握着怀中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扳倒晋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不小心掀开了地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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