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来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扇对着巷子的小窗。
墙上的油漆已经泛黄了,有几处起了泡,窗框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苍白而赤裸。
唯一有点色彩的东西是窗台上的一盆小绿萝,是她搬进来那天在街口的花档顺手买的,五蚊鸡,养了两个月居然还没死,藤蔓已经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沿着窗台爬了一小段。
陈楚江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最后停在那盆绿萝上。
他看着那盆植物,眼神变得很柔软,柔软到杨贞楠觉得不太习惯——她见过他很多种表情,冷淡的,克制的,深情的,痛苦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
这种柔软不是给她看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更像是一种羡慕。
“你间房,”他说,“几舒服。”
“咁细都叫舒服?”杨贞楠嗤笑一声,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你间房一定大过我呢度十倍。”
陈楚江接过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房间确实很大,大得可以放下五张她这样的床,但他的房间里没有绿萝,没有旧书桌上散落的杂志和零食,没有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枕头,没有这种——家的味道。
他住在半山的别墅里,但那不是家。
那只是一栋房子。
家应该是一个人等你回去的地方,应该有一盆养了两个月还没死的绿萝,应该有人在台风天里递给你一条干毛巾。
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了。
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哨声。
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来,像一面永远拉不直的透明帘子,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摇曳的暗影。
突然,整栋楼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戛然而止,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偶尔劈过的闪电把一切照得忽明忽暗。
“停电。”杨贞楠在黑暗中说。
“系。”陈楚江说。
她摸黑走到厨房的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支之前买好的蜡烛和一个打火机。
蜡烛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蜡烛,以前拜神用的,她在楼下杂货铺买的,本来是为了防备台风天停电——西环的旧楼经常跳电闸——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小小的,摇摇晃晃的,像一枚被捧在掌心的橘子。
她把蜡烛立在桌上,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摇曳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演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你肚唔肚饿?”她问。
“少少。”
杨贞楠打开冰箱,翻出了一些能吃的东西——半条方包、一罐午餐肉、几个鸡蛋。
她把炉灶打着——煤气灶不受停电影响,然后用平底锅煎了午餐肉和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做了两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三文治。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熟练,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停电和台风都不能影响她的节奏。
陈楚江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看她做饭。
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翻午餐肉的动作很利落,但翻完之后会用锅铲轻轻压一下肉片的边缘,让它在锅里滋滋地响着,像是在享受那个声音。
她打鸡蛋的时候单手磕蛋壳,动作干脆,一点蛋壳都没掉进锅里。
这些细节在告诉他一件事:她一直在自己照顾自己。
“你成日煮嘢?”他问。
“一个人住,唔通日日出去食咩。”杨贞楠把三文治递给他,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由细到大都系自己搞掂。”
陈楚江咬了一口三文治。
午餐肉煎得刚刚好,外面微焦,里面软嫩,鸡蛋的蛋黄还是流心的,咬下去的时候会在嘴里爆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文治,忽然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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