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的另一端,看着他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平静的呼吸。
他的侧脸在偶尔闪过窗外的闪电中忽明忽暗,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睡着了之后眉间那道沟壑终于舒展开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刚卸下盔甲的少年。
杨贞楠没有睡。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的睡脸,心里在反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她是谁,他会怎么样?
他会愤怒吗?
会恨她吗?
会用那双曾经温柔地擦掉她鼻尖上冰淇淋的手,亲手伤害她吗?
还是会更糟糕——他会不会只是看着她,说一句“我明”,然后转身走掉?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抽屉已经装不下这些情绪了。
锁已经生锈了。
她对他的感情,正在从一个“问题”变成一个“事实”——你可以不承认它,但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凌晨时分,电来了。
日光灯管闪了几下,然后重新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把整个房间照得苍白而赤裸。
陈楚江醒了,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还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眼神清醒而疲惫,像是整夜都没有动过。
“你冇瞓?”他皱着眉问。
“瞓唔着。”杨贞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有人喺我房度,唔惯。”
陈楚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她。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掌心很温暖,隔着T恤的布料也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多谢今晚。”他说,“好好食。”
“午餐肉有咩好食。”她笑着说。
“唔系午餐肉。”陈楚江说。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铁门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贞楠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车灯亮起来,在晨光初现的巷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驶出去,消失在街角。
她把窗帘拉上,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
绿萝的藤蔓垂在她手边,叶子被晨光照得透明。
她想起他临睡前说的那句话——“从来冇人同我讲过呢句嘢。”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他们之间那道界线已经被台风夜的风吹得越来越模糊了。
但她的另一个部分——那个会擦窗台、会翻午餐肉、会在停电的夜晚点蜡烛的部分——正在拒绝去思考这些问题。
那个部分只想再回味一遍今晚的每一个细节:他湿着头发站在门口的样子,他在黑暗中说“我请你”时的语气,他在睡前闭上眼睛时那个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
手机在桌上震动,打破了这个安静的早晨。是赵家明。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家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急迫。
“阿楠,即刻返警局。陈祖耀入咗医院——心脏病发。情况危急。”
杨贞楠握着手机,愣住了。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她脸上每一寸表情。
她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看着台风过境后满地狼藉的街面,看着远处维港海面上泛起的金色波光,心里的那根弦忽然绷到了最紧。
“我即刻返嚟。”她说。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陈楚江刚才坐过的地方,然后拿起桌上的警员证,快步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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