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来的人是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雾还没散。六十岁的老人推门进来,手上还带着面粉的痕迹,指甲缝里白白的。
“我叫周德厚,鹤鸣路东端面馆的。”老人坐下来后叹了口气,叹得像是从脚底涌上来的。
“周师傅,说说情况。”陈凡说。
“三年了。”周德厚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粗短,骨节粗大,“我的面馆三年里断了六次电,水管爆了三次。每次修都是两三千。六次断电加三次水管破裂,花了一万七。一万七啊。一碗面才卖十二块,一万七要卖多少碗面才赚得回来?”
“物业怎么说?”
“每次都是‘线路老化’‘水管锈蚀’。”周德厚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三年九次,哪有这么巧的事?线路老化可以一次两次,水管锈蚀可以一次两次,三年九次全赶上,你信吗?我开面馆三十年,前二十七年一次都没断过电。就这三年,六次。”
陈凡问:“你觉得是人为的?”
“我确定是人为的。”周德厚一拍膝盖,拍得竹椅吱嘎响,“面馆经营困难之后有人来找我,穿西装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让我把铺面盘出去。他说‘你这个地方位置好,酒吧想扩大,你开个价’。我不肯。第二天就断电了。断电修好了,过半个月水管又爆了。每次修好过不了多久就出事,你说巧不巧?”
“你打听过其他商户的情况吗?”
“打听过。”周德厚说,“鹤鸣路上其他几家小商户也遇到过同样的事。卖水果的老张,开了八年水果店,半年里被撬了三次门,水果撒了一地,损失大几千块。开五金店的老李,仓库被人砸过两次,螺丝钉散了一地。做早餐的王姐,煤气管道被人动过手脚,差点出事。全被‘拜访’过。退出之后商铺位置被酒吧收购或者租赁,扩大经营面积。三间酒吧现在占了半条街,原来半条街都是小商户的。”
三个人说完后陈凡坐在靠背椅上。善恶感知在三十米范围内捕捉到三个人的意图底色:苏瑶是愤怒加恐惧,蒋华是沉默崩溃,周德厚是愤怒加无奈。三个人的底色里都有一层求助。
陈凡看着三人说:“你们说的事涉及三个层面。苏瑶手臂上的烫伤痕迹是强迫陪酒和体罚恐吓的证据。蒋华看到的小纸包和扫码付款是白色粉末分销的证据。周德厚面馆的六次断电和三次水管破裂是人为破坏周边商户经营环境逼迫退出的证据。三个层面构成了三间酒吧的涉黑经营链条。”
苏瑶问:“能解决吗?”她的声音比刚进来时稳了一些,但手指还在绞外套下摆。
“能。”陈凡说,“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三间酒吧的注册法人是谁?”
周德厚说:“郑卫东。我们打听过,三间酒吧的工商注册法人都是郑卫东。”
郑卫东。郑家旁系成员。郑家是城南商贸区建材分销垄断链条里的三个豪门家族之一。
陈凡在笔记本上记着。鹤鸣路三间酒吧涉黑经营三个层面。法人郑卫东是郑家旁系成员。涉黑链条上游供货渠道不明,保护伞层级不明,需要进一步排查。
他看着三个人。“接。”
苏瑶听到这个字后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蒋华的肩膀松了一点,像是扛了两年的东西终于有人帮忙接了一下。周德厚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声音粗哑,说完就转过身去了门口。
三个人走后老赵关上门问:“涉黑委托,比前面两桩都重吧?”
陈凡说:“垄断委托是商业违规,涉黑委托涉及违法犯罪。需要公安介入,需要证据,需要排查保护伞和供货渠道。”
“证据够吗?”
“基层层面的证据够了。苏瑶手臂烫伤,蒋华目击白色粉末分销,周德厚面馆异常断电记录。但证据指向的涉黑行为背后有两层未知:供货渠道和保护伞。供货渠道是白色粉末的来源,保护伞是酒吧长期涉黑经营而不被查处的原因。一间酒吧能在鹤鸣路开三年,六次断电三次水管爆裂,七次治安投诉全部调解结案。没有人罩着,做不到。”
老赵问:“四级权限够不够用?”
“四级权限可以启动基层和市级排查。基层治安排查保护伞,省市人脉传导排查市级层面。供货渠道如果涉及跨区域犯罪网络,可能需要省级层面的力量,那就需要五级权限。”陈凡合上笔记本,“先启动基层和市级排查,结果出来后再决定。”
涉黑委托开始了。三间酒吧的涉黑链条指向郑家旁系成员。垄断链条拆断后旁系成员的涉黑链条浮出水面。
修缮后的通玄馆在灯光下安静踏实。排查从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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