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恰好霍之远卧病。正暮秋天气,碧空和一个深水潭般的澄净。凄沉。若在平时,他定会约几位好友到白云山巅去逛游一场,在那儿有一种渊静,萧疏的特殊的情调给他们领会。或者,会约着他的情人坐着同欧洲十七八世纪一样的马车到沙河去作一回漫游。在那儿,秋林掩映着斜晖,马蹄声杂着车轮辗地的声音,特别能够给人们以一种乡愁的刺激;那便可以令他和他的情人在马车里面挤抱着一同去领略那种SweetBitterness。或者,当他还未曾离去Romantic的猖狂时代,他定会对着秋风黄叶,散发大叫;念着,“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这两句诗后,便把他筐中的棉衣全数拿到当铺里面去换几块钱,即刻带着他的朋友们到酒家去喝个泥醉。
可是,他现在是卧病了,而且也是比较从前老成得多了;所以上面所说的那向回事,他自然都做不到。他的病倒不十分紧要,不过躺躺几天便一定可以痊愈的热症。他在病里,亦实在未曾觉得寂寞;因为这场病从Prologue到TheEnd,林妙婵女士始终是个殷勤而缠绵的看护者啊。
在病中,在林妙婵殷勤看护里,霍之远时常这样想着:“唉!这回可更加没法了!她的未婚夫现在已是逝世,我和她的爱情可更是没遮拦的了!和她恋爱下去罢!把旧家庭抛弃,把不合理的旧婚约取消,从此在革命的,向光明的大路上走去吧!我不应该再在旧制度下声吟了!我不应该和我的旧式老婆胡混着,过了暗无天日的一世了!但!唉!这其中亦正有难言之痛!……还是能够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好;我的津力应该全部集中在革命的事业上。我干一切的革命工作,都太不紧张,和太浪漫了;我以后应该痛改才是!唉!唉!被帝国主义者和军阀双重压迫下的中华民族的民众正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我!戴上革命者的面具的我,还不拼命去工作,拼命去干着打倒帝国主义者和打倒军阀的工作;这那里可以呢?我!我还在这儿闹着恋爱问题,这那里可以呢?……”
是晚上时候,电灯照耀,霍之远躺在榻上,林妙婵坐在他的身边,替他捶腰。
“哥哥!你还觉得肚饿吗?我替你煮一碗白粥给你吃。”林妙婵把她的嘴放在他的耳边问。
“妹妹!谢谢你!我的肚子还不饿呢!我觉得很有点口渴!”霍之远答,他的炯炯的双眼朝着她望。
她今晚穿的是一套G校的制服,淡灰色的襟裙,倒映着她的有病态的小脸,特别显出一种贞静,朴素的意绪。她的一双水汪汪的星眼,又是带着羞怯,又是带着无限柔情;它们似乎是在向人炫耀着说:“Wearethepurestandholiest!”
“我去替你泡一盏浓茶给你喝!”她说着,便把她的额去亲着他的额上,自语着:“还热呢!”
“妹妹!坐在这儿不要动;我病了几天真把你累坏了!……”
“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轻手,轻脚,用不着气力,怎么便会累坏人呢?哥哥!你也忒客气了!”她说着,便立起身来,即刻去替他泡着一盏浓茶,拿来给他。
他坐起来,倚在她身上把那盏浓茶一口气喝完了,额上出了一额汗,津神觉得舒适了许多。
“妹妹!”他说,把头枕在她的颈上。“你对待我这样好,我不知道要怎样报答你才好呢!……唉!这时候,我好像睡在摇篮里受母亲之爱护;我好像躺在草坪上受阳光之暖照;我好像在黑漆的旷野里得到一线灯光时的安慰;我好像在苍茫的迷途里得到一个亲近的人来引导我到目的地去一样的快乐!唉!妹妹!你对待我这样好,我不知道要怎样报答你才好呢……”他越说越觉得兴奋,把林妙婵呆呆地望了一回之后,眼中一热,忽然淌下几点眼泪来。
“哥哥!”林妙婵很受感动地说,把霍之远的手握着很出力。
过了一会,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几个人都从街上回来,走来看他。他们替他买来一些梨子、嘉应子,陈皮梅;和拿来一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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