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或许是侍卫的行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视线,越过了众重人群,精准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慕容雪感到呼吸一窒。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胜利者的骄狂,也无对俘虏的轻蔑,只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被纳入收藏的、值得玩味的战利品。
目光一触即分。司马锐很快便转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已经就位。他微微抬手,对身旁的将领吩咐了一句什么。
慕容雪则被那两名侍卫引着,走向了队伍中一个特殊的位置——不是与那些被绳索串连、衣衫褴褛的俘虏在一起,也不是在普通的士兵队列中,而是在中军仪仗的后方,紧跟着几辆装载皇室日用物品的副车之后,停着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青帷小车。
这辆车与周围华丽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厢以普通的青布覆盖,没有任何装饰,拉车的也只是两匹看起来颇为温顺的驽马。但守在这辆车旁的,却是四名神色格外警惕的御前侍卫,以及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打扮的人。
“慕容姑娘,请上车。”侍卫队长拉开了车帘。
慕容雪沉默地登上马车。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稍好一些,铺着干净的毡垫,设有一个小小的坐榻,角落里甚至摆放着一个燃着银炭的小巧手炉,散发出微微的热量,驱散着清晨戈壁的寒意。坐榻旁还有一个固定的小几,上面放着一壶水和几样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
这种“优待”让她心情复杂。它避免了她在归途中的许多屈辱和艰辛,但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清晰地标示出她“特殊囚徒”的身份——一件被皇帝亲自“圈定”的、需要小心运送的“物品”。
她刚坐稳,车帘便被放下,隔断了外面的视线。紧接着,马车轻轻一晃,开始随着整个队伍缓缓移动。
第二节:车轮滚滚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开始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土地上蠕动起来。前锋骑兵率先开动,蹄声如雷,扬起漫天黄尘。紧接着是中军,皇帝的銮驾在重重护卫下缓缓前行,华盖旌旗,遮天蔽日。后军则押送着辎重和俘虏,逶迤数里。
慕容雪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隆隆的车轮声、杂沓的马蹄声、以及风中传来的隐约号令声。她轻轻掀开车窗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熟悉的戈壁景象正在快速后退。那些嶙峋的怪石、枯黄的骆驼刺、远处起伏的沙丘,都是她自幼看惯的风景。空气中弥漫着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气息,干燥而呛人。天空是那种塞外特有的、高远而苍凉的蓝色。
故乡,正在身后远去。
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仿佛能看到,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那些战死的族人的尸体还未完全冰冷,他们的鲜血渗入干涸的土地,他们的灵魂是否还在风中呜咽?而活着的族人,此刻正被绳索捆绑,步履蹒跚地走在这支胜利之师的队伍末尾,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而她自己,却坐在这相对舒适的车厢里,享受着敌人“恩赐”的温暖点心和炉火。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压制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眼泪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在这个强大的敌人面前,毫无价值,只会招致更彻底的毁灭。
她放下窗帘,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马车不停地颠簸着,这种单调的节奏,反而让她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思考那个决定了她和族人生死的男人。
司马锐。
这个名字,在她离开草原之前,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代表着南方那个强大、富庶但也充满未知威胁的帝国。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的说他雄才大略,锐意改革;有的说他性格阴鸷,手段狠辣;也有的说他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但无论哪种传闻,都指向一个事实:他是一个极其强大且难以对付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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