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灵没有等到天亮。
他在门厅地板上重新排了一道奇门盘,伤门在离,惊门在震,生门在艮。照壁上那些渗血的水珠在罗盘的微光里一粒一粒泛着暗红,他盯着盘面看了好一阵,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怨气比煞气沉。煞气往上飘,怨气往下钻。白家这口怨气在地基里沤了几十年,比金刚塔井底那些恶鬼更难缠。”他把铜印从腰间解下来,压在照壁前那滩水渍的正上方。印面底部的符文亮了一层极淡的红光,地板缝隙里那些灰白色粉末被红光一照,飘起来几粒,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落回去,落回去时轨迹不是垂直的——是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轻轻吹了一口气,把粉末往门厅西侧推了半寸。他低下头,拿手指在地板瓷砖缝隙里蹭了一下,指腹沾上的粉末比昨晚更厚,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暗灰。煞气浓度在上升,控制阀的定时器正在失控——地底那股被封了几十年的煞气,今晚不等人。
他蹲在通往地下室入口的木门框前,拿手电筒往里面照。木板背面钉着好几排已经锈透了的铁钉,每一颗钉头都朝外——这扇门是被人从外面钉死的。钉死门框的人还在木板上用指甲划了一行极深的刻痕,笔画的走势跟茶馆竹桌上阿素留的那行印痕一模一样,每一道弯折都透着同一股力道。老道盯着那些刻痕看了片刻,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没点,“看来她来过——比咱们早得多。她划这行字的时候指甲已经劈了,最后那道弯钩收得极轻,是怕把整根指甲全扯断。”他把铜印从腰间拽出来,让唐震先退到门框外,等他先把门打开,先别下去,让他一个人在里面站一站。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回头看,多了个活人,鬼就不肯开口了。
唐震帮他把门框上最后几根铁钉撬断。其中一颗钉子被撬起的瞬间,钉帽上嵌着一小片已经发灰的指甲碎屑——不是白家地主的,白家地主的指甲在门内,这片指甲嵌在门外,是从外面钉上去的。钉死这扇门的人钉得太用力,把自己的指甲也钉碎了。张玄灵把这片指甲碎屑用符纸包好,收进怀里,没有解释。但他心里清楚——这颗钉子打在头骨的左边,钉门的人用的是左手。阿素从骨刃到划痕全用的右手。不是她钉的,但她在门外站过。
门板倒下去的瞬间,一股极浓极呛的腐甜味从缺口里涌上来。唐震右臂的鳞片瞬间炸到了肩胛——锁骨旁边那片新生的鳞直接翻了出来,隔着绷带都能看见它在往外顶,往脖颈方向一寸一寸地挪。老道一把拽住他的左肩说不能再下了,底下煞气浓度太高,他会失控。唐震把劈柴刀换到左手,说这扇门是被人从外面钉死的——钉死这扇门的人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也不想让外面的人进去。他把手电筒往缺口里照了一下。
地下室里蜷着一具白骨。骨架侧卧在墙角,头骨歪向门口方向,下颌骨脱落在锁骨旁边。指骨全部碎裂,不是被砸的——是指尖抠在木板上反复挠动之后从关节处一根根折断的。木板内侧布满了极细极密的指甲划痕,每一道都弯弯曲曲、方向不一,像是一个人在完全黑暗里反复试着写同一个字。木头纹理被抠得翻卷起来,最深的那几道沟槽已经穿透了木板,露出了嵌在板壁后墙上的另一层更旧的痕迹——有人在这一道被钉死的门后面砌过一堵砖墙,砖缝里嵌着几片极薄的灰白色碎末。不是石灰。是反复风干后被潮气重新浸透之后又风干了好几轮的骨粉。这堵砖墙是夹层,砌砖的人也是被关在地下室里砌的。他一边砌一边抠门,等墙砌完了,指甲也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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