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灵收回铜印,把葫芦搁在桌上,看了看唐震那张在昏睡中不断微微抽搐的脸,没说话。他不知道唐震在梦什么。他只是把条凳拉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烟卷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守着。
另一边,唐震在那个连张玄灵也进不去的混沌深处,正经历着一场全然陌生的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往下坠的。那种感觉不是坠落,是沉——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着后脑勺往深水里摁。四周的黑暗浓稠得不像是空无一物,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填得没有缝隙,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他想喊,喉咙里灌满了黏稠的冷。他想睁眼,眼皮像被缝死了。
然后黑暗开始裂开。不是从外面裂,是从里面。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声音——战鼓声、金属刮过金属的尖啸、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泞里往外拔出的闷响。这些声音搅在一起,轰轰地碾过耳膜,震得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他试着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听他的,径自攥紧了掌心里一根粗糙的铜柄。
那不是他的手。手掌更粗,指节间全是老茧,虎口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疤口泛白。他攥着的不是五六式冲锋枪的护木,是一根戈柄。铜戈。柄上缠的麻绳磨散了好几股,雨水泡得发黏,勒进虎口里,勒得发疼。
雨砸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是暴雨,是成千上万片铁叶同时被雨点敲响。血红色的光从眼皮缝隙里灌进来——不是光,是火。青金色的,在雨幕里也不灭。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灰绿色的天——不是天,是望不到头的军旗。旗尾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泼满了雨水,啪啪地抽打着旗杆。每一面旗下都是一片密密匝匝的人头,蹲在临时挖出的土垒后面,铁甲压着铁甲,戈矛像一片还在长高的铁树林。他不认识这些旗帜,不认识这些人的装扮。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打仗了。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这具身体告诉他的——它蹲在这里已经一整天,它磨了戈刃,它检查过甲片的皮绳,它手底下的几十个兵都在等同一个命令。它是这几十个人的头儿。
“五百军士——你说,今日这令,能不能下来?”
旁边有人开口了。唐震感觉到这具身体转过头,看见一张脸。什长,管十个人的小头目。帽子歪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成一条线,嘴唇冻得发乌,拿戈尾往远处戳了戳。唐震顺着他的戈尾看过去。雨幕深处,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蹲在山壁之间。城墙不是用石头垒的,是整座山壁凿进去的,岩壁上嵌着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青铜面具。面具眼窝空空的洞里往外溢着青金色的光,像一排睁着的眼睛在暴雨中流泪。
他不认识这座城。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历史,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围。他只听到那歪帽子什长啐了口雨水,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三天了还不下令攻城,大营那些当官的在想啥子?再拖下去,对面那帮人把城墙上那些东西全点亮了,我看谁能爬上去。”
“你在怕。”另一个蹲在前排的什长回头插嘴,嘴里嚼着不知什么草根,涩得他不停眨眼,“怕就别来。打蜀国那阵子你不是冲得挺快?”
“蜀国是蜀国。”歪帽子什长不服气,“蜀国的人拿戈跟我们打,拿弩射我们。这城的不是——你晓得他们用什么?我昨天亲眼看到的。我们先锋队开到城下,还没架云梯,城墙上有个穿白衣的抬起手,雷就下来了。不是打雷,是他放的雷。就那么一抬手——小二百人,全焦了。”
旁边蹲着的另一个老兵听到这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抱着戈,头盔搁在膝盖上,雨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嘴角扯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巴人也是蠢。当年他们跟蜀国打了多少年,打不过,跑去秦国求爷爷告奶奶,引秦军进川。结果呢?秦国帮他们灭了蜀国,转手连他们一块儿端了。巴王自己都被押去咸阳,这会儿大概在秦王面前跪着喝风呢。”
他啐了口唾沫,拿戈尾敲了敲泥地:“现在轮到我们了。蜀国灭了巴国,巴人当年引来的秦军现在正往蜀国都城走。这就叫自食其果——谁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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