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砖楼三楼。油灯在桌面上亮着——灯焰从调低后就没有再动过。
傩站在桌前,把手放在灯焰上方极近的位置,让火焰的热度极轻地掠过手背上那条已经不再跳动的血刻纹路。灯焰的温度让纹路沟槽中残余的盐霜基质短暂活跃了一瞬间——纹路在皮肤下极轻微地浮动了一下,像一条极细的蛇在皮下翻了个身,然后再次静止。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两千年前在白鹿盐泉洞口,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血刻纹路。那时她还不知道这道纹路会跟她多久——她以为只是盐约签订时的仪式性标记,签完就会消退。它没有消退。它跟着她走过灭国后的废墟,走过秦时的山道,走过每一寸被战火烧过的土地。她见过无数次日出,无数次日落。她在一栋又一栋这样的楼里住过——每一栋楼的墙根下都有她埋过的盐,每一栋楼的窗口都放过她用来看月亮的矮凳。那些矮凳后来都被新住户扔掉了。月光还在,矮凳不在了。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住下去——看着盐约在归墟中沉睡,看着那扇铜门永远不再被打开,看着自己在某一栋不知名的楼里老去,然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傩面摘下来,埋在土里,自己也躺在旁边。
后来林明嗣找到了她。他说巫咸国可以在归墟重新立国。她明知道那个承诺很难实现,但还是去了。因为她累了——累了几千年,她需要一个理由来告诉自己:再信一次吧,再走一趟吧,也许这次就是最后了。可是越走越发现——林明嗣要的不是巫咸国,他要的是归墟的封印体系本身。他把她当成一把钥匙,能用的时候带着,用完了可以扔掉。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走不动了也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在做什么,就会被沉默压垮。所以她不停。
现在她站在灰砖楼三楼的油灯前,终于停了下来。她看着桌上那个铜印的空位——张玄灵把铜印带走了。木盒在旁边——盒盖上刻着两个字。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两个字——指腹沿着“记”的第一笔,慢慢滑到“得”的最后一笔,在笔画收尾处略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这栋楼里的凡人——他们用一生去记得一件他们原本可以忘记的事。她来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代人,看到过许多想“记得”的人——但这些人不太一样。他们在一栋正在破碎的楼里,在一个被归墟渗透了大半的角落中,仍然用一支随时会断的铅笔画着那个不存在的记号。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不想再骗自己了。巫咸国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灭国的那一天,白鹿盐泉最后一次涌出的盐水就已经混着泥浆了。她这几千年守的从来不是一个可以重建的家园,她守的是一座坟——而她一直假装那是一座还没锁门的空房子。复国是把门推开,让活人住进去——但那扇门里面根本没有活人的空间,只有她和那口石棺。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的。
她把手从木盒盖上移开,转身下楼。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重量——它已经很老了,老到她自己都不愿意去算。几千年了。她也曾年轻过,也曾以为巫咸国可以永远不灭。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走到楼梯口时,看到了张玄灵。他站在铜门前——背对着她,铜印握在手里。她没有叫他。但他听到了她的脚步。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话。
“我接手灰砖楼第一天,老周带我看了一圈。最后看的是三楼油灯。老周说这盏灯从制药厂刚建好的时候就亮着——中间换过灯盏,换过灯芯,换过支架,但火一直在,没有灭过。楼可以塌,火不能灭。”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他在说什么。现在我懂了。你替巫咸国守了两千年——够久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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