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倒塌了。两扇巨大的门板用铜皮包裹着,斜靠在城墙内侧,被城楼倒塌的废墟压住了下半截。铜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色氧化层,在暗处泛着一种介于绿和黑之间的光泽,有些地方是翠绿的,有些地方几乎是黑的,像深水潭底的石头上长出的那种滑腻的苔被剥开后的底色。门板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凸起——不是铸造时的缺陷,是从内侧向外撞击留下的变形痕迹,每一处凸起对应着一次撞击。有人曾经在门内用身体撞过这扇门,不止一次,直到门板变形。
队伍停下来。不是有人下令,是真的没有人往前迈腿了。
有人问:“那是什么。”没有人能回答他。
没有风,但城墙方向有声音——极低,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脚底传上来的——人站在铁轨上感觉到远处的火车正在靠近的那种从地面传到小腿骨的振动。那振动沿着鞋底往上爬,穿过脚踝、膝盖,到达腰部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地想弯腰。然后有人开始摘耳机。不是因为吵,是耳机里的声音变了——从正常的信号接收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金属振动声,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耳边嗡嗡响,震得耳膜发胀。有人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那个声音还在——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是从城墙本身发出来的,是从那些倒塌的祭坛石柱表面的刻纹里渗出来的。
瘴气从城墙根部的缝隙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缓慢扩散,在离地不到一尺的高度形成一层灰绿色的薄雾。雾的边界不清,边缘在空气中慢慢融入背景色,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扩散到最后就消失了,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不是干咳,是肺被刺激之后的那种反射性咳嗽,咳完之后喉咙深处残留着一股铁锈味,像舔过一块生锈的铁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涌上来的那口痰咽了回去。
密林方向的腐殖层表面有一些东西在动。不是风——是爬行动物穿过枯叶层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时断时续的沙沙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弧线,弧线的中心点正对着城门方向。队伍里有人往脚边看了一眼——一只灰白色的节肢动物从他的靴面上爬过,大小接近人的拇指,背甲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它爬过去的时候没有绕开障碍物——直接从靴面上方翻过去了,触须在空气中摆动了两下,像在探测什么。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沙沙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明嗣越过人群走到最前面。他站在城门前,翻开祖父的笔记本,取出那张符纹拓片——纸已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开裂,但拓片上的符号还在,和城墙上刻着的符号是同一种笔法。他把拓片翻过来,覆在城门石匾的凹陷处,边缘没有对齐,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把翘起的纸角抚平。然后他走了进去。
后面有人问了一句:“他进去了?”没有人回答他。但扛着轨道架的人开始往前走了,抬着恒温运输箱的人也往前走了。一个接一个,穿过城门洞。脚下碎裂的方砖在鞋底发出嘎吱声。走进城门洞的瞬间,空气的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度,皮肤暴露在外的部位——手背、脸颊——能感觉到一阵鸡皮疙瘩涌起来。那不是风,是空气本身变凉了,像从一间屋子跨进了另一间屋子,但中间没有门。
林明嗣在城门废墟内侧下令扎营。几顶军用帐篷搭在几根倒塌的祭坛石柱之间。便携电源搁在其中一根石柱的基座上,电源外壳搁上去的时候,基座表面刻着的符纹边缘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光,没有振动,什么也没有。他等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唐震的恒温运输箱从城门推进来,放在墙基旁边。盐霜蒸汽从城墙裂缝里渗出,在恒温箱外壳表面沉积为一层灰白色的结晶膜。有人用手擦了一下箱体表面的结晶膜——擦掉之后几秒钟内,新的霜层又重新开始在原来的位置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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