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灵站在楼梯口,通往地面的那个位置。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攥着铜印。他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墙开了,七个人取出来了,公安撤了,事情到了该收尾的时候。
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公安返回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把铜印从左手换到右手。
铁门撞上墙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像一记闷雷。然后脚步声涌进来,很杂,不止一个人。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短促的、沉闷的震动,从地面传到墙壁,从墙壁传到天花板,整条走廊都在这个节奏里微微震颤。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在低矮的空间里被墙体压缩成辨不清方向的嗡嗡声。然后是日光灯管开始狂闪——不是线路故障的闪法,是有人在走廊尽头以极快的速度反复拉闸,电流不稳,灯管在每一次亮起和熄灭之间发出一种急促的、像呼吸一样的声响。
张玄灵的影子在墙面上被灯光反复切割——时而被拉长到天花板上,时而被压缩成一个极短的、紧贴墙根的黑团。他没有从楼梯口走出去。他把后背贴在楼梯间的墙上,铜印攥在右手里,没有动。
然后枪响了。
第一枪——像一块石头砸穿了玻璃,声音尖锐、干脆,在封闭走廊里被墙体反弹了一次之后变得更加刺耳。第二枪和第三枪几乎没有间隔,连续炸开,枪口的火焰在每一次闪亮的瞬间把整条走廊照成一片惨白——不是日光的白,是那种带着硝烟气的、灼热的、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的白。然后暗下去。视网膜上留下绿色的残影,像鬼影一样贴在视线中央,怎么眨眼也甩不掉。
张玄灵没有探头去看。他站在楼梯口的墙后,听着枪声在走廊里反复反弹、叠加、混成一锅粥。子弹打在墙体上的声音——闷的,实的——和跳弹刮擦地面的尖啸混在一起。有人在吼,吼什么听不清,声音被枪声切成碎片,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音节在走廊里弹跳。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踢到了地上的铁管,铁管在水泥地上滚出一长串空洞的响声。
那些枪声在墙体之间来回弹跳,第一声还没落尽第二声已经撞上来,叠加成一种持续的、没有间歇的轰鸣。张玄灵站在楼梯口,耳膜被那层持续的低频轰鸣压得发胀,太阳穴的血管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他低头看到自己攥着铜印的手指关节泛白——不是用力过猛,是那层持续的低频轰鸣让他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就在那时他发现空气中的火药味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硝烟。是另一种气味——更沉,更凉,像地下祭坛的石板被翻开时涌出来的那股潮气。他低头看地面,一缕极淡的黑色气正在他脚边的空气中游走,像一条极细的蛇在水泥地面上无声地滑动。越聚越浓。
傩从墙体截面方向一步步跨出来。
黑色煞气如同迷雾。
不是慢慢弥漫的——是在枪声最密集的那个瞬间,黑雾从墙体截面底部同时向外喷涌,贴着地面翻滚着扩散,像一层被压在地面上的、稠厚的、不透明的液体。它不是空气里飘浮的灰尘,它有重量——张玄灵站在楼梯口,听不到黑雾扩散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被覆盖:鞋底和水泥地之间那层干燥的摩擦力,正在被一种滑的、凉的东西取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黑雾还没有蔓延到他站的位置,但已经覆盖了走廊中段的地面。日光灯管还在闪,但光照进黑雾之后就没有出来过——灯管本身是亮的,墙和地面在灯下是亮的,但黑雾内部是彻底的黑色,像一堵墙从地面长了出来。
枪声在黑雾扩散之后开始变调。不是更响了——是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种闷的、被什么东西裹住的质感,像有人在棉被里开枪。张玄灵站在楼梯口,铜印攥在右手,拇指和食指没有知觉,但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收紧之后卡住了印纽。他没有去看——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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