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声短促的惊呼。不是惨叫,是人突然看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消失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扁的,没有共鸣,像一口气从肺里被压了出去。然后是枪声继续响,但节奏已经乱了——有人开枪的方向明显不对,子弹打在头顶天花板上的声音,打在铁门上的声音,打在某根金属管道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有人在喊“撤——”,声音在黑雾里被压成一种闷的、辨不出远近的声调,像从棉被下面传出来的。
黑雾边缘传来第一声变了调的喊声——不是痛,是困惑。一个人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底正在裂开,橡胶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脱落,像干透的泥从鞋底上剥落。他弯下腰想去看清楚,指尖刚碰到鞋面,鞋面的布料就在他手指的压力下碎了。他摸到了自己的脚背——不是隔着袜子摸到的,是直接摸到了皮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灰,是他自己的皮肤表层。他张开嘴想喊,声音还没出来,先看到自己手背上的汗毛在一根一根地脱落。不是掉,是在他注视的那一两秒里,从毛孔里滑出来的。每一根都带着一个极小的、白色的角质套,那是毛囊根部的东西。
他开始尖叫。不是被人攻击的那种叫法——是他在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变化时发出的声音。那声尖叫从黑雾边缘传出来,声带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正常振动变成一种含混的、像喉咙被异物堵住一半的声调。
然后张玄灵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比尖叫更早地刺进了他的耳膜——那是皮肤在裂开的声音。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极细密的、像干透的布匹被一层一层撕开的声音。那声音比尖叫声更轻,但频率更高,像无数根极细的纤维在同一时间从不同的位置绷断,每一声都短到几乎听不完整,但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的、干燥的、像沙粒从高处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张玄灵站在楼梯口,那层声音穿过黑雾,穿过枪声的间隙——他换了一下握印的姿势,指节在印纽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他的指节是干的。
然后是第二层声音——不是皮肤了,是皮肤下面的东西。一种更闷的、更低的、像湿牛皮被慢慢拉长时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连续的,是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隔着一次呼吸的距离,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拆解一具身体。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密、更脆,裂缝沿着表面的纹理向各个方向延伸。
那声尖叫的声调变了——不是变高,是变低,低到人的喉咙本不该发出的频率,像一根琴弦被拧过了头,在断裂之前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嗡响。那声嗡响持续的时间很短,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被拧断了。然后那层声音变了——不是皮肤,不是筋膜,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骨膜在剥离。那种声音极低,低到几乎不是在听,是在感受——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金属丝从骨面表层刮过,每一次刮擦都带着一种尖锐的、直抵颅底的震颤。然后是包裹在骨头外面的那层骨膜在脱水后收缩、绷紧、然后从骨面上剥离的声音——极轻极密,像秋天第一阵风穿过干透的树枝时叶片之间相互刮擦的声音,但低了几个八度,像从地面下面传上来的。
然后那声嗡响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不是被捂住嘴的那种闷——是声带本身不再振动了。空气还在从肺里往外排,但经过喉头的时候已经带不出任何声音了,只剩下气流通过一个不再工作的阀门时发出的干燥的、像叹息一样的嘘声。那声嘘声持续了一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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