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开始时,有一段绳体在重力作用下突然坠了一下,然后被猛然收紧的绳体截停在离井口很近的上方,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像湿皮革被拉扯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了一下——不是被那声绳子绷紧的声音吓到,是意识到约束床如果从这里掉下去,几百斤的金属和血肉砸在井底的声音不会比刚才那声绳子的脆响更有余裕。那是他们在这个遗址里第一次集体产生这种意识,然后继续操作。
第三个人在固定滑轮组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不是踩空——是踩进了一处表层液膜较厚的盐膏凹陷里,鞋底的防滑钉在膏体表面没有找到着力点,他整个人往井口方向滑了不到几寸的距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手在井壁边缘的盐膏上划过,指甲在盐膏表面留下几道平行的刮痕,但盐膏太滑了,他的手没有停住,身体的重心已经偏出去了。
没有尖叫。他掉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听到一声极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声,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时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是衣料和井壁盐膏之间摩擦的声音,短促的,持续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闷响从井底传上来——不是很响,像一袋重物从高处掉在湿泥地上,那层盐膏吸收了大部分撞击的声音,只剩下骨骼和盐壳接触时发出的一种干燥的、短促的碎裂声。然后安静了。
井壁上的盐蛭群在坠井产生的气流和振动中短暂骚动了一下——触须同时摆向井口方向,几息之后恢复到原来的运动频率,继续沿着井壁爬行。
推床的人站在井口边缘,头灯的光向下照。光束穿过盐霜蒸汽和潮湿空气的交界层之后变得分散,勉强在井底深处勾出一片轮廓——刚刚坠下的那具身体斜趴在历代被盐化的尸骨堆边缘,一只手还保持着向上抓握的姿态,手指微张。在他周围,密集的触须在暗处浮动——井底的盐蛭密度比井壁高得多,它们在那具刚坠落的身体周围聚集成一层灰白色的、缓缓涌动的覆盖层。
光束照不到更远的地方了。
推床的人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头灯转回原位,继续部署滑轮组的绳索。旁边的人没有说话,蹲下来替他检查固定绳扣——绳体绷紧的角度因为刚才那个人的坠落偏移了半指,需要重新校准。他没有抬头解释什么,推床的人也没有低头去看,只等那几息校准完成后重新握住绳索,继续部署下一个扣点。
林明嗣站在石盖前。竖井正上方覆盖着一块圆形的天然石板,颜色近乎黑色。石板与井口边缘之间的缝隙被一层极厚的半透明盐霜结晶层完全密封——是两千年来盐霜蒸汽在缝隙中持续析出沉积后自行凝结形成的,表面没有铜铸符纹,没有刻痕,没有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迹。封印不在石板上,在缝隙里那层盐霜上。盐霜是不规则的,边缘厚薄不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像一块被压实的雪,在头灯光下泛着一种半透明的白。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试管。拧开密封盖,把组织液倒在盐霜结晶层最厚的那片区域——龟裂纹最密集的位置。液体没有立刻渗进去。它在盐霜表面聚集成一小滩,被表面张力锁定在低洼处,迟迟没有往下渗透。和前三道封印完全不同。
第一息,液体在表面聚集,没有渗透的迹象。推床的人握着绳索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自己握把的手套内侧已经被汗浸湿了——汗水沿着手套内壁的织物纤维渗进袖口,和防护服内部积存了几个时辰的汗液汇合在一起,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温热的水痕。他没有松手去擦。
第三息,龟裂纹边缘开始变暗,像干透的纸被水滴浸润前的征兆,但那层暗色没有继续扩散,停在裂纹最浅的那一段,似进非进地悬在表层的临界点上。有人不自觉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鞋底和盐膏之间发出极细微的黏连声——他立刻停住了那个动作。那声黏连在竖井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一点,然后被盐膏层吸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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