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顾敏把背包里的材料全部拿出来——邮电所传真件、货场平面图、伐木营地照片、灰砖楼地下空间的初步勘查记录。她在一张空桌上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铺开,每铺完一张就用手掌压平一下纸角的卷边,纸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把湿尸的初检报告和伐木营地那具山民尸体的记录并排放着——两组照片放在一起,裂口的形态、边缘的灰白色坏死、工装布的残片特征,逐条对应。她把灰砖楼地下空约束床的照片放在旁边——约束床的尺寸、束缚带的固定间距、索环内侧的摩擦痕深度,和观察室里的床完全一致。还有地板缝隙里积着的灰白色粉末,和死者身上那一层是同一种东西。
她把这些材料推到对面,说了一句:“安邦最早的受害者不在制药厂——在灰砖楼。那栋楼被封了几十年,但他们没把墙里的东西处理掉。证据全在里面。”
公安获得搜查令。目标:安邦制药厂灰砖楼地下空间。
林明嗣站在窗前。窗帘拉着,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显示器泛着冷光。屏幕上是灰砖楼外的实时监控画面——老周拄着黑伞的背影,铁门半掩着,窗台上两根焊条并排放着,一根有字,一根没字。
他看了几息,没有关屏幕,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让她查。那栋楼里只有灰尘和死人骨头。公司注册信息上没有我的名字——法人代表在工商系统里是个几十年前就消失的人。跟灰砖楼地下室最早那批试验体之一同一个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显示器屏幕上移开,瞥了一眼旁边文件柜最底层。那里塞着一摞旧文件夹,其中一本翘起来,露出里面几张发黄的工商登记表复印件。他没有去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切换了画面。屏幕切换到朝天门码头的监控视角——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警戒线还在,江面上那层薄雾散了一些,露出对岸模糊的山影。江水还在拍打趸船的橡胶护舷,那具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只剩趸船甲板上一摊水迹,正在被阳光晒干,从边缘开始收缩,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盐渍轮廓。
他关了屏幕,拿起桌上的钥匙,离开了房间。
货轮底舱。江水的流动声从舱壁传上来。隔着一层钢板,能听到水在船壳外表面流过时产生的持续的低频摩擦声,像什么很大的东西贴在船舱外面呼吸。
唐震右臂上的鳞片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自己张开了。不是从手腕往肘关节依次有序地张——这次是无序的。几片在手腕、几片在肘弯、几片在肩头同时翻起来,每一片张开的幅度都不一样,节奏完全零乱,像是有好几只不同的手在同一时间扯着他手臂上不同位置的皮肤往不同方向拉。鳞片底下的皮肤颜色不是青金色了,是深青近黑的颜色。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蛇在沙子里钻的那种平滑移动,是一根骨头正在被从内部拧转的感觉,每次转动都牵扯着周围的肌腱和筋膜。
他的嘴唇在动。双唇闭合——张开。舌尖抵住上颚——松开。阿——素——。这个唇形他还能做到。他又试了一次。双唇闭合——张开。舌尖抵住上颚——然后停住了。舌尖悬在口腔正中,离上颚只差不到半寸的距离,但这半寸的间隙他合不上去了。他想叫一个人的名字。声带还能振动,喉咙深处还有气流在往外顶。但他的嘴唇记不住那个唇形了。像一个一直记得自己家钥匙放在哪里的人,有一天伸手去摸,发现手指已经伸不出去,钥匙还在那里,但够不到了。
他停了一下。舌尖从半空中收回来,落回口腔底部。嘴唇合上了。
他不再试那个名字了。他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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