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把左手从主控台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银链铜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哑的,不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然后慢慢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不是紧张的手势,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攥紧,松开。攥紧,松开。重复了两次。然后不动了。
“你把配方和我的名字一起传了下来。”
傩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银链下方,隐约能看到皮肤上有一个刺青——笔画简单,只有五笔。横,竖,竖,横,竖横。颜色是墨青色,不是新纹的——边缘已经有一些模糊,墨色渗进皮肤底层,和周围的肤色之间有一层极淡的过渡带。那是纹了很多年的痕迹,至少二十年以上。银链常年盖在上面,链子接触皮肤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是伤口,是金属长期贴着皮肤留下的印记。银链的搭扣处磨得发亮,比其他部位更薄,接口处有一小截焊接的痕迹,焊点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焊锡的颜色比银链本身暗,像是后来补过的。有人在很久以前修过这根链子。可能是在它断过一次之后。
“那是祖父写的最后一个字。”林明嗣的声音很平,和刚才一样。“他死在病床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他想写一封信。纸上的字只写了一半——繁体‘对’字的左半。写到左边最后一笔的时候,笔掉了。”
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银链滑到小臂中段,露出内侧那个刺青的全貌——一个“正”字,墨青色,笔画笔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刻的。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墨迹。字的中心有一小块肤色比其他地方浅——不是褪色,是当年纹的时候刺得太深,局部皮肤愈合后留下了白色的疤痕组织,嵌在墨青色的笔画之间,像一小块没被染色补上的拼图。
“医生不认识繁体字。他在死亡记录上写:临终遗笔,仅识一‘正’字。可能是没写完的名字,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没有人去查他手边那支铅笔的笔芯还剩多长。也没有人问——一个快死的人,为什么要用最后一口气写一个‘正’。”
他把袖口放下来。银链垂回原位,遮住了那个字。链子落下去的时候,铜铃在他手腕内侧碰了一下——仍然是哑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枚铜铃的铃舌早就被拆掉了,只剩一个空壳,像一个被摘除了声带的喉咙。
“不是名字。是道歉。他想写‘对不起’。只来得及写了一半。”
傩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他说完。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盐霜在屏幕光的反复明暗中呈现出不同的色调——光最强的时候接近灰白,光最暗的时候接近透明,只有在明暗交替的那个瞬间,才会在边缘闪现一瞬极淡的青。她在那瞬间看到了什么——不是画面,是一种气味记忆。1944年丰都禁地地下祭坛里的气味:潮气混着地脉硫磺的刺鼻味、干涸的血腥味、还有一种从祭坛裂缝深处涌上来的极古老的土腥味。三十七个人站在她面前,有人穿着日军军服,有人穿着本地征来的民夫粗布衣,所有人都在发抖。她站在祭坛台阶上。芥川龙彦跪在台阶下面。他身后的士兵们站在更远的地方,有人握着枪,有人空着手,有人在低声念经——念的是佛经,不是巫语。她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因为他说的是中文。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下方的石板上渗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是血。他跪过的位置后来再也没有长出过任何东西。
她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林明嗣脸上——那个位置的轮廓和芥川龙彦有三分相似,不是五官,是下颌骨的线条,在屏幕光的侧照下呈现出几乎完全相同的弧度。她开口。
“他晚年写了封信。”
林明嗣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整个手,是食指和中指——它们原本自然地搁在膝盖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同时向内收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然后松开,回到原来的位置。
“收信人是巫觋刻符。”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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