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林间空地。傩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朝上,盐霜覆盖整个手掌,在沉降的雾气里泛着极淡的白。她闭眼。地脉巫力像一张铺开的网,每一根线都连着不同的方向——巫咸的龟甲祭坛在西北偏北,巫即的药圃在正西,巫盼的铜矿石窟在西南,巫彭的观星台在正南偏西,巫真的驱傩祭坛在正南,巫礼的殉约者甬道在东南偏南,巫抵的黑色刑具在东南,巫谢的盐田在正东。每一条线她都能感应到——两千年前她走过每一座遗址,用血刻确认过每一个巫觋的遗愿。现在这些线全部在震动——不是遗迹本身在动,是她体内的盐约在共鸣。十巫遗址的巫力已经全部被唐震激活,它们现在是一个闭合的回路,回路的中心是唐震右臂的血刻。她能感应到那个中心——忽明忽暗,像快灭的灯芯。微弱,但还在。
她睁眼。方向确定了。她转身准备往冷杉林深处走,脚步刚迈出去就停了。低头。
地上有一串脚印。赤足,尺码不大,从冷杉林深处延伸过来,经过她站的位置,往木屋方向去了。脚印很浅,踩在松针上只压出极细微的凹陷。边缘的松针没有发黑——不是唐震的脚印,不是任何一个被巫毒感染的人留下的。她蹲下来,指尖悬在脚印上方一寸的位置,感应到极细微的盐霜残留——和盐约同源。和她在盐女祠骨刻盐约上感应到的是同一种力量。
有人在跟着她。或者说,有人在等她。这个人走路的步幅很稳,赤足踩在冷杉林的冻土和松针上,不留痕迹,只留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方向——和她刚才感应到的唐震的血刻信号完全一致。不是追踪,是引路。
她站起来。指尖离开脚印时,盐霜在指腹上闪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木屋窗户透出的油灯光——隔着冷杉林的雾,灯光是橙黄色的一小团。她没有走过去。转身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冷杉林深处走。素色长衣擦过松针,脚步很轻,踩在那串赤足脚印旁边,留下另一串同样浅的印记。
雾把她吞进去,又在她身后合上。
木屋门口。天快亮了。张玄灵蹲在地上看那串赤足脚印。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脚印从冷杉林深处延伸过来,经过木屋门口,往林子另一端去了。“傩走的方向,和这串脚印的方向,一模一样。“
顾敏把油灯放低,照在脚印上。灯焰偏了一下——不是躲,是认。灯认得这种力量和骨刻盐约上的残留是同一种。
她站起来,端起油灯。焰正回来。“走。“
一个字。
张玄灵从门框上撑起身体。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用印角在门框上叩了一下——不是施法,是告别。铜印碰木头的声音很轻,闷的,沉的。
然后他跟在顾敏身后走进冷杉林。两人沿着那串赤足脚印的方向走,林子里的雾正在散,天边开始泛灰白色。木屋空了。油灯没灭,灯焰稳在玻璃罩正中央,照着桌上两本笔记本的封皮。窗外冷杉林的轮廓在晨曦里显出来,远处有鸟叫——正常天亮的声音。
屋里没有人。但灯还亮着。
——
地下三层实验室。安邦制药厂地下三层实验室里灯光惨白,陈伯远坐在实验台前看着显微镜目镜。目镜里的青金色细胞切片正在蠕动——还活着。
他身后,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走进来,不开口。只站在那里看着实验台上那排试管——每一支都封着唐震的血刻组织液和巫毒分离样本,青金色和青黑色分层的液体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陈伯远抬起头。“分离度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血刻和巫毒互不统属但共用宿主神经路径,强行分离的概率——“
“陈教授。“门口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你研究血刻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它为什么是青金色的?“
陈伯远从目镜前抬起头。他推了一下眼镜,转过身来。门口站着的人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银链,链子上系着一个小铜铃——不响,哑的。脸隐在日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嘴唇很薄,抿着,没有多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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