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只有一座小站台,铁皮站牌漆皮翻卷,站名是手写体,雨水泡过几回又晒干,字迹洇开了。山路从站台后面开始,石阶被踩了几百年,每级中间都磨出了凹陷。松针落得厚厚一层,踩上去发软,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松脂味,混着晨露的湿气。
走了二百多级,山门露出来了。
老君洞建在半山腰。山门是明代留下的,石条砌的门框被几百年雨水洗成深灰色。门额刻着四个字——上清仙界。楷书,凿得深,每笔凹槽里都积着薄薄一层青苔。额上还刻了幅太极图,阴刻线条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墨鱼眼睛是两个小石窝,积着两汪雨水。门前银杏粗得要两人合抱,树龄三百年往上,树皮皴裂成一片片鳞片状。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层层叠叠铺满山门前半个空场。山门后面,老君洞依山造殿,建筑沿山势盘旋往上,殿堂楼阁层层叠叠隐在古树林木之间。
张玄灵仰头看着山门上的字。灰布上衣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别针闪了一下。
“川东第一道观。以前跟师兄来过一次。”
没说是什么时候。
进山门是灵官殿。王灵官神像立在大殿正中,金甲红面,手执金鞭,三目圆睁。殿里香火气很淡,隔夜的残香。早课钟声刚停,庭院地面还留着洒扫的水痕,笤帚印横一道竖一道。一个老道士在扫院子,竹枝扫帚扫在石板上沙沙响。
老道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姓李,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在脑后扎个髻,髻子不大,簪子是一根磨细的竹筷。眼睛很亮。他看见张玄灵愣了一下,放下扫帚,双手在道袍上擦了擦。
“你是——龙虎山的。”
张玄灵点头,报了道号。李道士眉毛一挑,又落回去。
“你师父,传字辈的。”
“是。”
“你师父还下山不。”
“早就不下山了。”
李道士没追问。用扫帚把最后几片落叶归到一边,带他们穿过灵官殿,沿石阶往上。
道观依山而建,殿宇沿山势盘旋。三清殿在正殿位置,明成化年间的老殿,石木结构,殿脊飞檐翘角上蹲着石雕吻兽。殿前香炉还冒着青烟。松柏阴翳把晨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石阶上像碎玻璃。山路一侧是悬崖,崖壁上凿着摩崖石刻,明到清,字迹深浅不一。还有几处凿出的洞窟,洞口不大,里面供着石像,香火早已冷了。
李道士带他们去后院一间静室。不大,墙上挂三清画像,纸已发黄发脆。香炉里香灰是新的,插着三支燃了半截的檀香。他给张玄灵端来张小方桌当画符台,又从柜子里拿出朱砂和老姜石。
“东西不多,够用。”
张玄灵把匣子放在方桌边上。朱砂粉末倒进小瓷碟,加几滴水,用食指慢慢磨开。朱砂从暗红变鲜红,细腻得像胭脂。他磨了将近一刻钟,一句话没说,呼吸慢得几乎听不到。静室里只有朱砂在瓷碟底下磨出的沙沙声。
唐震靠着门框。把夹克脱了搭在门框边,帮李道士搬了几捆柴。松木柴,劈口的松脂干了,松脂味还在。他把柴码整齐靠在厨房土墙上。
李道士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择好的扔进搪瓷盆里。
“这间道观,抗战时炸塌过一面墙。后来重修,修墙时从地基里挖出几块石碑。”
“写的什么。”
“不是汉字。也不是符箓。后来有人来看过,说是鸟虫篆。战国文字。”
唐震靠着墙。
“应该是某种契约。文字太残破,没人读得懂。那些碑现在不在了。文物站收走了。”
唐震点头。
李道士又择了几根豆角,忽然说:“石碑搬走那天,来了个当兵的。”
唐震的手已经放在下一捆柴上,停住了。
“在碑前站了好几个钟头。看了走,走了又回来。天黑了他还在。”
“什么时候。”
“有十年了。七六年,秋天。”
唐震把手里那根松柴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松木涩味沾在舌尖上。他把柴放下。
“那个当兵的,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穿件蓝布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左边口袋插支钢笔。右手掌心——有道疤。”
唐震没接话。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部队里码弹药箱的手法。然后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攥了一下那张借书卡——没拿出来看,只是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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