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六只式神被镇煞符压制、雾桥全部显露的那一刻,仓库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沉,踩在码头石阶上一步跨两级,伴随着一根竹竿敲在石头上借力的闷响——是撑篙。铁门上的挂锁被人从外面用铁锤砸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又是一下、第三下,锁簧崩断,铁门被一脚踹开。
陈驼子站在门口。他一只手攥着铁锤,另一只手撑着那截旧撑篙,驼背在仓库门口被身后码头的晨光拉成一道极长的影子。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煞气符光,越过汪副所长的尸体,越过正在收缩的符光阵,最后落在唐震身上。
“我听说汪副所长把你往仓库带了——这条毒蛇从来不替人办事,他突然肯帮你,肯定有名堂。”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喘,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往前迈了一步,撑篙的竹竿敲在仓库砖地上,发出极沉的一声闷响。
唐震的脸色骤变。他往前跨了一步,右手猛地往前推——不是攻击,是阻止。他用这辈子最响的声音吼了一句:“不要进来!”
张玄灵几乎在同一瞬间回头,铜印往门口方向一推,印面红光炸开,想用残存的朱砂之力在门口封一道临时屏障。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已经蹦出了半句“退后”——但来不及了。
陈驼子的脚已经踩进了仓库。他的脚尖刚越过门槛,地上那道正在收缩的符光阵就像一条被触发的毒蛇一样弹了起来。一道煞气柱从砖缝里喷涌而出,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不像汪副所长那样整个胸腔炸开——这一击太锋利了,锋利到只在他胸口正中留下了一个极小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肤瞬间发黑,黑圈往外扩散了小半寸就停住了。陈驼子站在原地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冒烟的洞,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嘶哑喉音。他把撑篙往地上杵了一下,想撑住自己,撑篙的竹竿在砖地上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摔在仓库地上。撑着石阶的粗短手指渐渐松开,那截撑篙从他手中滑落,滚到门槛边停住了。
唐震僵在原地。他看着陈驼子倒下去的姿势——脸朝下,一只手还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那只手的方向正对着他自己。陈驼子今天早上还趴在棚屋矮桌上用圆珠笔一笔一画描那些货单,把原件用油布袋裹好塞进他手里时说了句“原件你带着,抄件我留一份——万一你路上出事,我还找得到人送”。现在他趴在地上,手指还维持着撑篙的姿势,但撑篙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乔广皱了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旋转的式盘,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语气平淡。
“我没打算杀他。他自己进来的。”他把式盘重新举高,“你们中国人有个习惯我始终弄不懂——明明不关他们的事,非要送死。”
张玄灵没有回答。他从门口收回视线,重新面对乔广,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老人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用来与人争辩的力气。他把手中最后一张雷符捻了出来,用拇指把符纸抚平,铜印盖上去,印面红光炸开。
雷光在仓库半空中折成一个精确的拐角,沿着雾桥的走向依次击中六条灰白色雾丝,把雾桥全部击断。六只式神同时失去补给,雾身开始溃散。乔广的式盘剧烈颤抖——上面那三个在溶洞里写反的符文终于发作。他把巫傩咒纹往阴阳道符式里硬塞的时候,有三笔写反了方向,笔画顺序从右往左改成了从左往右。式盘的咒力回流被这三笔反方向的符刻搅成了一个漩涡,沿着刻痕一路蔓延到中心煞核,整只式盘开始瓦解。
碎片从乔广掌心飞散出去的瞬间,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自己输了——是笑自己算错了一件事。他抬头看着唐震,语气忽然变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清单。他说乔家三代都是阴阳师,他生下来就被抱到式盘旁边,三岁摸符纸,七岁画第一个式神。他就是为这个长大的——他必须赢。但今晚式盘裂了,他再也画不了式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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