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在后甲板上打盹——钟贵说今晚就能到重庆界,让他们抓紧睡一会儿。船停在一个小码头上加油,柴油机暂时熄了火。安静下来之后,江上的声音反而多了起来。远处岸上有狗叫,对岸的渔船在收网,江水拍在船舷上的声音是钝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下敲门。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刮擦声——从船底传上来的。
不是木头撞击石头那种。是有东西贴着船底在移动,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唐震睁开了眼。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没有惊动钟贵——钟贵在驾驶舱里睡着了——脱了外套准备下水。就在这时张玄灵出现在舱门口。披着棉袄,光着脚,铜印从领口里滑出来贴在了锁骨上。
“别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唐震回头看他。张玄灵没有多说,走到船舷边,把手里一张旧符贴在船沿上。符纸被江风吹得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粘在了铁皮上。刮擦声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移远了——往船尾的方向,往下游,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船底沉进了更深的水里。
“不是冲我们来的。”张玄灵说,手指还按在符纸上,“是江底有暗流,带着东西往下游走。”
“什么东西。”
张玄灵看了他一眼。船舱里昏黄的灯泡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之前在丰都溶洞里见过的那种。”
唐震明白了。不是湿尸。是比湿尸更早的东西——骨简里记录的那些,两千多年前就被埋进地底的。骨头和泥巴裹在一起,被江底的暗流翻上来了。它们在往下游走。在等他们。
黑夜里看不见,但唐震知道它们就在水里。
第三天下午,船进重庆段。
江面开阔起来。两岸不再是丘陵和断崖,是层层叠叠的房子、厂房烟囱、码头的吊臂。朝天门码头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像一张摊开的灰色手掌。
唐震站在船头。右手按在船舷上。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在光线里比昨天又多了几片,边缘和正常的皮肤之间有一道很细的黑线——江水倒映着他手掌的轮廓,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在水底下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从他掌心透出来的,被江水接住了。
张玄灵看到了,也看到了水里那一闪,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后舱走出来,棉袄搭在肩上,和他并肩站着。船的柴油机发出突突的声音。江风把城市的气味送过来——煤烟、码头堆着的药材、岸边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干辣椒。
张玄灵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江底下有什么在跟着我们。”
“我知道。”
“我不是说船底。”他说,“我是说从丰都开始,一直有东西在江底下游。它不是跟着船——是在跟着你。”
唐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血刻的位置——那个平时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在江水的倒影里隐隐发着光。像是江底有什么东西在用同一种频率和它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朝天门码头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
“那就让它跟。”
船头劈开的江水泛起白沫。码头的喇叭在喊号,搬运工的身影在泊位上来来回回,一辆运药材的东风卡车正倒进卸货区。所有这一切都离他还隔着半条江的距离,但已经闻得到岸上的味道。
唐震望着江面说:“到了岸上,就是我的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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