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把借书卡放在方桌上,和铜钥匙、牛皮纸、石碑拓片照片排成一排。窗外江风钻进窗缝,把旧报纸吹得翘了角。他把搪瓷杯压在报纸角上。
张玄灵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搪瓷杯。他换了一件旧棉袄,袖口挽了两道,肩头还留着在档案室蹭的白灰印子。他看了看桌上的四样东西。
“你老汉留了路标给你。不是第一天留的。从你还没进厂之前就开始留了。”
唐震把借书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一九七六年十月。越战结束的第二年。他还没满二十岁,正在办退伍手续,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父亲在这个时间点上,在一张借书卡背面,写下了这行铅笔字。
“我们明天先去老君洞,还是先去歌乐山。”
唐震把四样东西收好,放进木箱。关上箱盖时,那张福禄寿的年画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先去找你说的那个道观。歌乐山我先不急着上。”
“为什么。”
唐震站起来走到窗边。码头的灯已经灭了一半,江面上有一点光在移动,是夜航的货船。江水拍岸的声音从几百年前的某天夜里一直拍到现在。
“我爸那句话不是写给我的。”
张玄灵顿了一下。
“震儿,歌乐山上去看——是写给别人的。他以为别人会先看到。但那个人没看到。它一直放在那儿,没人去拿。”唐震把手按在窗框上,木框被潮气浸得发胀,漆皮已经裂成了蜘蛛网的纹路。“他要我去看的不是那个。他要那些东西一直在那儿,直到我觉得时候对了。”
窗外江面上货船的汽笛拖了一个长音。唐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血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只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但它在隐隐发烫——不严重,只是比体温高一点。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歌乐山上的东西也在那里。父亲把它放在那儿十年了。它在等一个只有唐震能认出来的东西。
不是钥匙。不是借书卡。不是地址。
是他掌心的这道疤。
张玄灵把搪瓷杯里的水放在他桌上,回隔壁去了。脚步声在木板地上轻轻响了两下,然后是关门时门轴低低的摩擦声。
唐震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搪瓷杯里的水吹凉了。楼下周嬢嬢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旋律被江风扯成一句一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暗红色的鳞片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掌心的血刻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江底有什么东西在用它听不懂的频率喊他。
他把窗户关紧了一点,拉上窗帘。窗帘是旧床单改的,蓝底白花,洗了太多次,花快掉光了。
然后他拿起搪瓷杯,把杯里的凉水喝完。水是凉的,但嗓子还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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