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质不是石头。表面有极细极细的纹理——像木纹又像骨纹,纹理走向不规则,但每一道纹理都嵌进雕像表面极浅极浅的深度,不是刻上去的,是雕像本身的质地。他抬起右臂,鳞片发出的青金色微光照在雕像表面——纹理深处跟着亮了一下,然后熄了。不是反光,是雕像自己的光在回应他。
然后他看清了雕像的脸。
右臂鳞片忽然冷了一下。不是温度降低——是鳞片内侧有什么东西收缩了。每一片鳞片边缘同时往皮肤里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拽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这里,不是在神农架。是在丰都,在那座废弃白家鬼楼深处,溶洞岔道的古老祭祀台前。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极素极素的长衣,领口袖边没有任何纹饰,周身自然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晕。五官极净,像用极细的骨针在极薄的玉石上慢慢刻出来的。她站在祭坛前微微侧过头,隔着飘散在空气里残余的香灰气望向他。那双极深的黑眸子对上他的瞬间,他在那片平静底下看见了三层极薄极细极细的裂纹——最上面那层是震惊,中间那层是某种被死死压住的旧恨,最底下那层是困惑,像怀疑自己看错了什么。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鳞片。她盯着那些鳞片看了很久,眼底第一次有了“人”的痕迹——像是忽然发现一头不该存在的猎物,又像是在确认一颗早已沉没的星辰还在继续发光。然后她问了他一句话。声音很轻,很空,像从极深极深的水底传上来——“你手上那块印——是怎么来的。”
眼前这尊雕像的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但不是只有阿素。
另一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个被封在棺材里的女人。他在梦里见过她。不是一次。每次梦到那个场景,他都站在五百军士的身体里,拖着烧穿的膝盖跪在祭坛石阶上,看着棺盖合上之前她偏了一下头。她的目光穿过棺沿,穿过正在倒下的老巫师和正在冲上来的秦军尸体,穿过跪在石阶下浑身沾满血污的五百军士——不是望,是钉。那眼神里没有恨意,不是愤怒,不是哀求,不是诅咒。是记住了。是把他当作这场灭国暴行的最后一名见证者。
那个女人的眼神,和岔洞里阿素回头看他的眼神,和眼前这尊雕像闭着的眼睛——三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完全重合。不是相似。是同一双眼睛。
阿素的脸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她在丰都出现的时候,白家鬼楼已经荒废了很久,那座祭坛上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香灰。她站在那个早就没有活人来的地方,像她本来就属于那里。现在这尊雕像在这里站了两千年。她的脸没变过。
他站在雕像面前,右臂鳞片安静得像回到了家,但他的后背在发凉。
她是谁。不——她是什么。
雕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从正前方抬头直视时,眼缝里有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反光,像瞳孔在里面移动。和梦里棺材合上之前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一样。雕像双手交叠在腹部前方,掌心朝下。手背上刻着螺旋纹路,和冷杉树皮上的螺旋纹一模一样——不是勒痕,是烙印。纹路边缘有极细极细的碳化痕迹。手背正中央,左右手各有一个凹陷的掌印。
他站在雕像面前,右臂鳞片忽然停止了扩散。
从进山开始就一直在扩散——过门槛时热过,瘴气边缘烫过,祠堂外围网状裂纹加速过。但现在停了。不是被压制——是安静,像回到家。鳞片覆盖区域的温度从烫手降到了微温,和他正常皮肤的温度完全一样。鳞片边缘出现了极细极细的盐霜,和祠堂地面的盐霜一样。盐霜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是鳞片自己在排盐。鳞片内侧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把盐霜从鳞片的边缘推出来。
极低频的嗡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右臂骨头里往外振。频率不高,每三四秒一次,和他心跳同步。嗡鸣的节奏和梦境里老巫师骨针刺印时的鼓点一模一样。不是在耳朵里响,是在骨头里响。像他右臂的骨头变成了一根音叉,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一直在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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