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厂里来的?”岩缝里探出一张脸——五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得渗血,“等了半个月,终于来人了。”老冯眼眶红了,声音发哽,把堵在岩缝口的冷杉树干推开,“我叫冯德胜,采药队的。队里就剩我们两个了。还有一个在里面——小杨,杨建国。他被吓得不轻,脑子不清楚。”
唐震弯下腰钻进去。岩洞里很暗,潮湿的石壁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灯焰只有黄豆大小。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撕破的蓝布工装,抱着膝盖缩在石壁最深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子不会转。嘴唇一直在动,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极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别进去……别进去……她找到你了……她找到你了……”他说到“她”的时候用指甲在石壁上刨了一下。指甲已经刨没了,指尖上皮肉翻着,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唐震蹲下来,把水壶递给老冯。老冯接过来灌了两口,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进山第三天。雾大得邪,指南针打转。我们迷了路,走到一个荒村——吊脚楼全黑了,不是烧黑的,是黑,像木头从里面烂出来。坝子上有干尸,姿势不对。有的跪着,有的趴着,两只手往前伸,指甲全翻过来了。不是被杀死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往外钻。张队长看到坝子中间那顶竹轿,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说快走。我们往回跑,跑出村口时雾散了——回头一看,村子没了。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唐震把水壶拿起来又递了过去。老冯又灌了一口,手还在抖。
“从那天起,队里的人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女人,头发是蛇,眼睛冒火。然后有人咳黑痰,咳到最后痰里的黑色越来越浓,稠得像油。再然后有人开始抓挠自己,从胳膊挠到胸口,从胸口挠到脖子,指甲里全是自己的皮肉,挠出血来也不停。抓到最后皮都破了,渗出来的血是黑的。张队长后来进村找解药,再没出来。安邦的人来了,把还能走路的一个一个带走。我和小杨躲在岩洞里没敢出声。从那以后小杨就没清醒过。”
唐震问张薙是不是自己进村的。老冯说是——张队长那天晚上把队员全部安顿好,自己打了背包,留下一张字条,只说了四个字:天亮之前。第二天一早他就不见了。安邦的人把字条拿走了,但走之前老冯看见压在石头底下的字条背面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彼岸花,断魂草,荒村祠堂。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了半个多月,等来了唐震。他把这句话按在心底最深处,连小杨都没告诉。
唐震把水和压缩饼干留给老冯。“我找到张薙,带你们出去。”
老冯摇头。他从岩缝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外面树影间站着的三个黑斗篷,又缩回来。“你进得去,出不来。那个村子不是人该去的地方。我们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之后全队人半个月里一个接一个疯掉。”
唐震没有回答。他弯腰钻出岩洞。
出洞时三个黑斗篷已经从二十步外移到了十步外。它们没有走——是下半身在碎石地面上无声地拖行,斗篷下摆在地上留下三道极浅极浅的拖痕,拖痕的宽度比人的鞋底窄得多,像是只有骨架和皮的重量。唐震加快脚步,它们也加快。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斗篷帽檐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六只竖瞳正从帽檐的阴影里盯着他。不是监视,是等待。它们在等他走进那个村子。
张玄灵放下望远镜。他和顾敏埋伏在山脊上一棵倒伏的冷杉后面,松针的阴影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他找到幸存者了。”
顾敏问什么情况。张玄灵把望远镜递给她。“两个。一个还能说话,一个躲在岩缝最深处。唐震蹲在洞口听他们讲了很久——那个还能说话的,把进山之后的事全倒给他了。”
顾敏问幸存者说了什么。张玄灵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干辣椒从嘴里拿出来,在树皮上磕了磕辣椒籽,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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