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走在最前面。四十多岁,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走路左腿微跛。他偶尔回头看唐震一眼——不是同情,是评估,像在看这个人还能走多久。
小杨二十出头,最年轻,一直紧跟着老冯。嘴唇干裂起皮,不断舔嘴唇,舌头每伸出来一次就带下一小片干裂的皮。他的眼睛不停地扫两边的树林——不是警惕,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刘三十多岁,身体最壮,扛着所有人的水壶和干粮。嘴里一直嘟囔着骂安邦、骂黑斗篷、骂运气。老冯回头瞪他一眼,他才闭嘴。
阿青最后面,最安静。二十七八岁,瘦,颧骨高。一直低头走路,不说话,不抬头看前面,也不抬头看两边。步伐很稳,但稳得不正常——每一步踩在松针上的深度都差不多,像在用身体丈量地面。他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背包,背包侧袋里插着一根发黑的竹笛,竹笛尾端用红绳系着一枚旧铜钱。
唐震被三个黑斗篷夹在中间。右臂袖子在船上被鳞片撑破了一道口子,鳞片在袖口边缘隐约可见。面无表情,不看老冯,不看黑斗篷,只盯着脚下的路。
张玄灵看的是他的右臂。袖子破口处,鳞片边缘又往外扩了一点——不多,大概一毫米出头。从山外到这里,走了几个时辰,扩散速度比在灰砖楼时快了不止一倍。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没说出来。顾敏也没问。
队伍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停下来休息。黑斗篷站在外围,呈三角形警戒,不喝水不吃东西,斗篷下摆在微风中没有丝毫飘动。
大刘分水壶。老冯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黑斗篷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每次都这样。送死的事我们来,好事他们收。”
小杨赶紧拉他袖子。“别说了。”
老冯甩开他。“怕什么。他们又不进。”
张玄灵在远处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把“每次都这样”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每次——安邦不是第一次派人进山。林明嗣之前就派过先遣队,有人活着出去,有人没出去。送死的事我们来——老冯和这些采药队员不是第一次被安邦胁迫。好事他们收——安邦在收什么。样本。数据。还是别的东西。他握着铜印,指腹在印面上慢慢摩挲——不是焦虑,是习惯。老头想事情的时候手指闲不住。没说出口。
继续往前走了约一个时辰,张玄灵忽然停下来。他低头。
脚踝位置——离地面不到半尺的高度——飘着一层极细的银白色雾气。和山里的普通雾气不一样。普通雾气是从前方飘来的,灰白色,一团一团,贴着树冠走。这层雾气是从地面渗出来的,银白色,均匀流动,方向是逆着队伍的——队伍往山里走,雾气往外流。
铜印的温度升高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顾敏手里的灯——火焰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朝着队伍前进的方向。
顾敏说:“还没到核心。”
张玄灵:“这是什么。”
顾敏:“瘴气。很淡。这里只是边缘。”
张玄灵:“跟外面的瘴气不一样。”
顾敏:“外面的瘴气是自然形成的。这里的不是。”
张玄灵低头看着那层银白色的雾贴着自己的脚踝流过,忽然想到天师道典籍里也有瘴气的记载。他师父在龙虎山后山指着一片山谷说,那底下封过妖物,地气会变色——“那不是瘴,是地脉被压久了的吐息。山在喘气。喘出来的气里有旧东西的味道。”
他指了指脚下的银雾。“所以这玩意儿不是瘴气。是这山的呼吸。山里封了东西,封久了,它要往外吐。师父说得对,山在喘气——喘了两千年,还没喘完。”
顾敏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经过一处密集的荆棘丛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斗篷突然顿了一下。动作很小——不到半拍。它的左脚踩下去之后,右脚没有立刻跟上。左脚落了地,右脚悬空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间,然后在空中重新找到了节奏,继续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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