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攥紧了肩上那根捆包裹的绳子,指节发白。小杨蹲在他身后,攥着布袋的手又开始抽搐,嘴唇在发抖,没有声音。唐震的右臂鳞片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持续发光,是闪。极快极快的一闪,青金色的光从袖子破口处炸开一瞬,然后立刻熄灭。鳞片边缘的盐霜在那一闪中被震碎了,碎成极细极细的粉末从他袖口飘落,落在脚下的盐霜上,和那些被黑斗篷踩碎的盐霜混在一起。
张玄灵手指按在铜印上——印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撞印面。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跳动,是紊乱的、急促的撞击,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铜印内部往外冲。顾敏的灯焰忽然往黑斗篷的方向猛地偏了一下,又立刻弹回来。她低头看灯,手指在灯罩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解释。
黑斗篷看到了唐震右臂的那一闪。它的手从悬在半空的位置缓缓收回——不是放弃,是判断。判断唐震的状态,判断这个容器的稳定性。判断完之后,它往后退了一步。另外两个黑斗篷同时往两侧各退半步。三个黑斗篷的队形从一字排开变成了三角合围。它们不是要退,是要把唐震围在中间。
队伍绕过祠堂侧面,冷杉林在这里彻底消失。前方不再有路——地面突然塌陷成一片直径约二十米的巨大深坑,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一口咬掉的。坑口边缘不规整,岩石断口处布满被酸性粘液腐蚀过的痕迹,坑沿的盐霜在这里断掉了,像盐层被什么东西舔过。
坑壁近乎垂直,岩石表面不是湿润,是覆盖着一层极厚极滑的半透明粘液。粘液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坑底汇成一片暗银色的浅洼。粘液的气味和瘴气里的甜腥味一模一样,但浓得多——浓到张玄灵隔着二十米都能尝到舌尖发涩。
深坑中央横着一根极粗的古旧麻绳,从坑沿这边拉到那边。绳身比手腕还粗,早已被虫尸和粘液浸透,泛着病态的黑黄色。麻绳上爬满了水蜈蚣——不是几十条,不是几百条,是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虫身压着虫身,肢节缠着肢节,把整条索道裹成一根正在缓慢蠕动的银白色柱子。蜈蚣在绳面上不停爬动,掉落的虫体在空中翻几圈砸进坑底,溅起点点微弱的白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索道上持续不断地传上来,和坑底那种极细微极密集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那是上万条蜈蚣同时爬动的声响。
坑底是银白色的海洋。层层叠叠的虫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滚的银白色漩涡。漩涡中心盘踞着一条体型远超同类的母虫——半截身子埋在碎骨堆中,甲壳上布满和祠堂壁画符号相同的巫觋刻纹。那些刻纹在黑暗中泛着极暗极暗的青金色光,和唐震手中骨刻的微光一个颜色。母虫的口器缓缓开合,每张一次就喷出一股极淡极细的瘴气——不是在吐,是在呼吸。这片区域的所有瘴气,都来自它的呼吸。
黑斗篷停下来评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低头看索道上的蜈蚣密度——不是怕,是在计算。索道中段的蜈蚣堆得最厚,两端稍少,但整体密度还不足以让人踩过去而不被咬。它回头看了唐震一眼,说:“不够密。能过。”
另一个黑斗篷接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小杨听到了。他离黑斗篷最近,就站在老冯旁边拽着老冯的衣角。黑斗篷说的是:“再加一个。把蜈蚣引到索道上,人踩过去的时候就不会被咬。”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杨。没有威胁的语调,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操作方案——像在讨论怎么把搅拌机里的碎石倒出来。
小杨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主动开口,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不走——我不走那个——”
走在侧面的那个黑斗篷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暴力——是效率。它把小杨从老冯身边拽出来,拖着他往坑沿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小杨低头看那只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手指不是温的,是冷的,冷得透过袖子直接渗进皮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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