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内部几乎全黑。唯一光源是顾敏手里的灯。灯焰在暗河里橙黄色,垂直稳定。顾敏说:“灯不认水。水也不认灯。两不相干。”
张玄灵借着灯光抬头往上看。
洞顶极高。灯光打上去,照不到顶,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悬在头顶约三四丈的位置。雾气不是静止的,是极缓慢极缓慢地旋转,像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棍子在搅动。旋转的方向和洞口水流方向相反——水往外流,雾往里转。
灯光移到两侧石壁上。壁上刻满了符号——螺旋形、人形侧影戴傩面轮廓、波浪纹上面画着一只眼睛。刻痕深浅不一,最早那批已被钟乳石覆盖,只剩极淡的轮廓。石壁底部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排凹槽,凹槽里插着骨头。零散的骨头,一根一根插在凹槽里,像香炉里插的香。有些已经发黑发脆,灯焰靠近时骨表面会冒出一缕极细极细的白烟。有些还很新,骨面上能看到极细的牙印——不是野兽的牙印,是人的牙印。
顾敏的声音压得很低:“没走完的人。巫觋成年礼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完的。走不完的人,水道会留人。留下的人被后来者插在这里。”
张玄灵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低头看脚下的水面。
水道在这一段变宽了,水底沉着很多石头。但有几块不是石头。是一颗头骨——只有颅顶,眼眶以下全没了,断口参差不齐,被什么东西反复啃过。颅顶上刻着一个螺旋形的符号,和石壁上的刻痕是同一种。眼眶的缺口里有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在轻微摆动——不是水流的波动,是丝线自己在动。水蜈蚣的触须。
水底的碎石之间散落着更多骨头。肋骨、脊椎骨、指骨。骨头表面全部刻着螺旋符号。有些骨头已被水蜈蚣的触须缠满,银白色的丝线密密匝匝地裹在骨面上,像一层极薄的茧。
顾敏说:“这些是走完的人。走完的人把骨头留在这里,骨头上的符号是刻给水道看的——下次再走暗河,水不会拦他。”
张玄灵看着那颗头骨。走完的人把骨头留在水底,刻上符号。走不完的人被插在石壁上,骨头被后来者当香插。同一条水道,两种归宿。他把铜印握紧了。
涉水约半个时辰后,大刘突然“嘶”了一声。和刚才下水时被冰到的声音不一样——更短、更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低头看小腿。伤口附近皮肤上有个针尖大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用手抹了一下,没有血,没有痛感,就一点极轻微的麻。他以为是水里小石子蹭的,没在意,继续走。
张玄灵在后方看到了他低头的动作。距离较远,看不清细节。但他看清了另一件事——大刘站的位置,水面下有一团银白色的丝线从他脚踝边散开,极快极快地缩回了石缝里。水蜈蚣。咬完了就走。
继续涉水约半个时辰后,队伍在水道中一处浅滩短暂休息。
大刘坐在石头上,右手握拳又松开,反复三四次。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不是慢,是迟滞。他开始卷袖子,按了一下前臂内侧,动作僵住了。
老冯走过来,抓起大刘手腕,把他袖子撸上去。在手腕背面——距离掌根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条极细极细的黑线。不是皮肤表面的划痕,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黑线沿血管走向,从小臂往心脏方向延伸,已经过了腕关节,正在往肘关节走。皮下沿着黑线的走向能看到极轻微的隆起,不红不肿,但按下去发硬——不是肌肉正常的弹性,像一根极细的竹签穿在血管里。
顾敏隔着老远看到那条黑线,手一下攥紧了灯。“水蜈蚣。傩医书里记过。暗河水道里生的,咬人时几乎无痛,伤口只有针尖大。毒走三关——过腕、过肘、过肩。过了肘关节就没救。”
大刘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黑线。它在走,每走一截他的手指就硬一根——先是无名指,弯不了,指节像被锁住。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三根手指僵直地伸着,怎么用力都收不回来。他抬头看老冯,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收不回来——手指收不回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斗篷偏过头——不是看大刘,是看队伍停下来的时间。
“别看了。走。别耽误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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