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手电筒突然灭了一下。不是他关的。开关还在推上去的位置。黑暗只持续了很短的间歇,光重新亮起来时,光照范围内的洞壁似乎往前移动了一段位置。他停下脚步,用鞋底在淤泥里碾了一下,碾到一块硬东西——是半截埋在泥里的搪瓷杯。和值班室老周用的那种一样。搪瓷杯的底部没有磕掉,杯身上印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剩下半个红字,看上去像是“秦”。他把搪瓷杯放在石壁上一个凹陷处,继续往前走。
灯光不经意扫过地上一小片积水的边缘。水里头倒映出来的洞顶,不太对。他把手电定稳在那片积水上,慢慢蹲下去。水面只有脸盆那么大,泥底,水是土黄色的。但水里倒映出来的洞顶高度和实际的洞顶高度对不上——倒影里洞顶比现实中低了大约两个头的位置。他抬头看洞顶,又低头看水里。水里洞顶还在,但刚才那个高度差不见了,恢复了正常。他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水里也没有再出现别的东西。
但当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水里的倒影没有跟着他一起动。他在蹲着。水里的人还在弯着腰看水。他的重心已经往后移到脚跟,膝盖已经离开地面,但水面上的那个倒影还保持着手撑着膝盖的姿势。延迟大概有一拍——不够把他吓退,够了把人心里那根弦逼到极限。他猛地站起来。水面的人终于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本能地伸进口袋攥住了秦广林的焊条。
继续往里走。泥地上陆续出现更多遗留物。一只布鞋,鞋面已经烂穿,鞋底朝上,鞋底上磨出的窟窿里灌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碗,碗沿上嵌着一把铁勺子,勺柄上刻着极小的字,刻痕深浅不一——不是谁的名字,是两条歪歪扭扭的交叉线,一划往左偏了一点点,一划从角角往上挑出短短一指节。他把铁勺从碗沿上拔下来,金属在他虎口上留下极细微的划痕。
再往前,石壁上开始出现新的东西。不是遗留物,是字。用指甲在石灰墙皮上刮出来的字,笔画极乱,一笔一划都在抖,但内容能辨认——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日期集中在三十年前的夏天,名字每行都不一样。最后一行字最大、笔画最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刮进去的:放我出去。三个字的末笔全往下拖,拖成三条极长的墙皮划痕。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沿着划痕往下移——划痕消失在地面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下面不是泥地,是一条极窄的石缝,石缝里有风吹上来,手里握着的焊条在掌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往上抬了一点,看见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灰白块状的东西。手电筒的强光一格一格照上去,他看清楚了那些灰白碎块的轮廓——大部分是长条状的小碎骨,还有一些片的碎片。骨头的断口不齐,不是被利器斩断的,是骨骼钙质被抽空之后自行碎裂形成的不规则断口。
手电筒光柱里突然飘过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不是从洞外进来的——是从地面上的骨头碎片上浮起来的。粉末极细,细得在空中几乎没有沉降速度,悬浮在半空,缓慢地在手电筒光柱里翻滚。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继续往前走。淤泥越来越深,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洞的方向开始往下倾斜,空气变得越来越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温度被从空气中抽走之后留下的干涩的空。他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白雾,但周围的空气依旧是干的。他低头看手背上的鳞片——它们在暗处正泛出微弱的暗红色荧光,像烧透的炭在余烬里明灭。
洞顶开始往下压。他的头顶离洞顶只有不到一个拳头,必须弯着腰往前走。就在这时,手电筒再次灭了。这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开关弹回原位的声音——咔嗒。开关自己从“开”弹回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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