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站起来,右臂的鳞片猛缩了一下。不是疼——是感应。鳞片边缘的皮肤骤然收紧,像是被一根极冷的手指从手背划到了手腕。血刻在动。不是他在动。是血刻自己醒了,是它在感知到某种异常之后主动做出的反应。魂瓶里封着的东西还没散干净的残余,安邦抽取过多具空壳与固化体之后残留在同一间收容室里太久而沉积下来的精粹,被铸瓶时混进了陶胎里。那些人口鼻大张,不是在喊——是在漏。他把魂瓶从地上捡起来。陶胎在晨光下是灰黄色的,堆塑的纹路间嵌着干涸的泥土,那极细微的气息就是从瓶口的扩唇边缘贴上来的,极薄,沿着罐壁往下走,经过瓶腹的仓房图案时在每一扇小门的轮廓线上停一会儿,再继续往下沉。
旁边一个工人看见他拿起魂瓶,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一脚。“昨天挖出来的,差点敲碎了。老李说这东西不吉利,瓶身上的人脸看着渗人。你家来认建材就认建材,碰这破烂干啥?”唐震说顺便看看。工地简易房角落里还有一个更小的东西被扔在碎石堆里——魂瓶的盖子,或者说是一只同窑烧的魂灯,高不过两指,圈足外撇,内壁挂着一层极薄极薄的黑色釉膜,像旧烛台反复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痕。刚才工人们清理弃方时把它扫到碎石堆里了。他伸过手去够,手指刚捏住那件小灯盏的圈足,血刻猛地往里抽了一下——不是感应,是拉扯。鳞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收缩,紧贴着掌骨的筋膜往手背方向弹了一下。
小灯盏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实物,是残留在陶胎里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大小两件东西都拿在手里。工头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说差不多了吧。唐震用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平淡口气回了一句差不多了,然后抱着魂瓶和那件小灯盏往工地角落的方向走。工地角落的简易房没有窗,只有一扇铁皮门,门没锁,里面堆着几件被考古站筛过的杂物。他把魂瓶和小灯盏放在地上那层薄薄的灰白粉屑上,蹲下来仔细看——小灯盏内壁上有一圈极淡的黑色釉膜,对着光源斜看时能看到一圈极细极淡的铅笔线似的反光。他再偏过一小格角度,反光忽然消失,换成一片更薄更淡的铜绿色暗影浮在内壁表面,像旧铜勺在灯油里浸久了之后留在铜面上的那层锈光。灯盏内壁的底面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从左上往右下一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和烟壳纸上那条弧线一模一样。
安邦的确动过这里。这枚小魂灯不是被工人从墓葬土层里完好无损地挖出来的——是若干年前安邦的人从别处带来,与魂瓶放在同一处祭器组合中,又在他们撤离或清理证据时匆忙塞进土坑边缘的。推土机一铲下去翻上来,魂灯被铲到碎石堆里,魂瓶从土坑边滑下去摔在一个软土堆上没碎。他把大魂瓶拿到窗下看——瓶身堆塑的人脸全部对着同一个方向,顺着这个方向推开简易房的门往江边看,远处长江水面上那层灰白色的雾正在变浓。他再低头时角度变了,瓶身上那些脸被他的手一挡,阴影在脸上越过眼窝的一瞬间,所有的嘴都合拢了。张开的嘴在他松开手指的这一瞬全部关闭,不是他的手指碰到了它们——是光照不到它们的时候,那张嘴就自然闭上了。他把手挪开,光照回去,嘴仍然闭着。再也没有张开。
他伸出手指,再次触碰瓶身。
指尖触到陶胎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工地上的推土机怠速的突突声还在他耳朵里,但大脑收不到这些声音,像有一层极厚极厚的隔音板从天而降把所有声音都压死在地面上。他听到一个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极低极沉,从颅腔最深处往外渗。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不是撞击的声波,是共振。整个颅骨在回应那个音节。
那是笑声。极短极短的一声闷笑,只有一个音节。那个音节里压着比长江更古老的沉默,比他在丰都溶洞里第一次听到傩面阵的鼓声时更沉重,比撑伞人油布伞面在江风中发出桐油撕裂的声响更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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