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把桃木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放在树根上。铜印是大师兄给的,印纽上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字,大师兄把印塞进他手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守好”。他守了四十多年,从没拿这方印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道门有规矩。煞气是天地间最阴最毒的东西,道士可以用符箓驱散它,可以用法印镇压它,但绝不能主动引动煞气去杀人——这是禁术。师父在龙虎山后山闭关洞里教他道法时说过,用煞气杀人的人,死后魂魄会被煞气反噬,化成煞的一部分,永远困在煞气里出不去。
他把干辣椒从嘴里拽出来,搁在铜印旁边。然后把桃木剑拔起来,右手握剑,左手食指指尖抵在剑锋上。他停了一瞬,抬头看着山坡下那片开阔地——那些干部服还在调试发报机,黑斗篷还在一字排开。然后他对着龙虎山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嗓子像砂纸刮石头:“祖师爷,弟子今天这祸,不得不闯了。有什么因果,我接着便是。”
指尖在剑锋上一划,血涌出来。他把血涂在剑身上,画了一道极简单极简单的血符。桃木剑的剑柄上那串朱砂符纹全部亮了起来——不是明红,是极暗极暗的暗红,和这片山坡底下埋了上千年的煞气同一个色阶。他把剑插进树根底下,剑身入土约一尺。然后把铜印放在剑柄旁边,印面上那道纵向主裂在暗红色的血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霜,把干辣椒重新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得极慢极慢。祸已经闯下了。
山坡顶端那棵冷杉的树冠忽然往下垂了半寸——不是风吹的,是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然后整片山坡的冷杉树冠同时往下垂了半寸。树干之间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不是水蜈蚣的触须,是煞气凝成的实体。丝线贴着地面往山坡下方蔓延,速度极慢极慢,但每蔓延一寸,地面的盐霜就被吸干一寸。
第一个干部服倒下时没有任何声音。他正蹲在发报机旁边调试天线,右手还按在旋钮上,然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手指从旋钮上滑下来,身体往侧面一歪,倒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没有扩散,但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和山坡上那些冷杉树皮的螺旋勒痕是同一个颜色。煞气从地底渗上来,渗进他的脚底,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心脏停了。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惨叫。就是人忽然停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帐篷周围的干部服们开始慌乱,有人端起枪往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在冷杉树干上,树枝被击碎后碎片往下掉,但山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埋伏,只有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贴着地面极慢极慢地往下蔓延。有人想跑,但脚已经被丝线缠住了——不是缠住脚踝,是从脚底渗进了血管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但脚上的皮肤正在变成青灰色。他想喊,嘴张开之后声音出不来——声带已经僵了。
就在干部服们被煞气困住的同时,石门上方那层青金色光忽然爆闪了一下。光的频率和唐震右臂纹路的流动频率完全一致。
所有黑斗篷同时瘫倒在地——不是被压制,是斗篷底下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傩从石门内部压制了黑斗篷体内的仿制血刻,然后更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
山坡上那些被煞气吸干盐霜的裂缝里,渗出了一缕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不散开,而是贴着地面缓缓凝聚成一个个极模糊极模糊的人形轮廓,和阴泉冰层底下那七个徘徊的影子一模一样。殉泉者的残魂。他们被傩从泉水深处唤醒,从阴阳泉沿着地脉飘过来,替签约人守住最后一道关口。轮廓在雾气中极不稳定地明灭着,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挡在干部服和石门之间。有人对着轮廓开枪,子弹直接穿过去,轮廓散了又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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