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那些凿痕时,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火把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本该往前倒,但影子是斜的。他往右挪了半步,影子不跟着他的身体动,而是缓缓往另一个方向偏移。他停下,影子还在动,沿着地上那些凿痕的走向缓缓移动。那不是他的影子。那是千年前在这祭坛上跳过驱傩舞的方相氏,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石面上。影子很淡,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动,沿着那些被踩出凹槽的四方步凿痕,缓慢地跺下每一步。东、南、西、北。它还在跳。
祭坛中央的石板下开始传来声音。不是指甲刮擦,不是敲击,是极为细微、密集、有节奏的踏步声。几十双脚同时在石板底下跺,跺的节奏和地上凿痕里那些凹槽的深度完全吻合。那些凹槽不是被脚踩出来的,而是被石板底下的踏步震出来的。每跺一次,石面就凹下去极为细微的一丝,跺了千百年,把傩舞的步法刻进了石头里。
顾敏蹲在石板边缘,灯焰轻轻一晃。她把油灯放低,灯光照在石板四角那些麻绳残段上。麻绳在轻微振动,振动频率和石板底下的踏步声是同一个节奏。“石板底下封印的是被驱傩反噬的疫鬼。方相氏驱傩舞跳到一半被强行中断,疫鬼没能被驱走,反而把驱傩者一起拖进了封印里。现在封印里的疫鬼和驱傩者已经分不开了。它们在石板底下跺了两千年,不是要出来,而是在跳驱傩舞。它们是驱傩者,它们的舞还没跳完。它们在等石板被揭开,等空气重新涌进封印,等有人把拗诀手势按在石板上,完成最后一拍。然后傩舞结束。但没有人知道傩舞结束后它们会变成什么。”
唐震往后退了一步,想退出那些被踩出凹槽的四方步凿痕。脚还没落地,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他的影子没有退。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还站在凿痕正中央,保持着四方步第一步的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和他自己现在的姿势完全相反。他往后退,影子往前迈。那不是跟着他,而是脱离了他。影子沿着地上那些凿痕,缓慢地跺下了四方步的第二步——南。脚跟先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然后是脚趾。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祭坛上独自跳起了驱傩舞,每一个步法都精准得和石壁上那些被凿掉脸的方相氏图谱一模一样。
傩在他身后开口,声音轻而冷:“你的血刻激活了封印里的驱傩者。它们在借你的影子上祭坛,借你的血刻完成那支没跳完的舞。”
唐震想退出祭坛,但他的右臂纹路忽然全部竖了起来。不是往外翻,也不是往内贴,而是竖。每一道纹路都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深处往外顶,顶到鳞片边缘,鳞片边缘泛起微弱的青金色光。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诺”字正在剧烈明灭,频率和影子的跺脚节奏完全一致。不是影子在借血刻,而是血刻在回应那支没跳完的舞。血刻认得这个步法,认得这个节奏。两千年前签下盐约的那个祖先,在签契之前也站在这座祭坛上,跳过同一支驱傩舞。现在这支舞重新响起来了,不是从石板底下,而是从他右臂的骨头深处。他想停,但血刻不停;他想退,但影子不退。那个影子是他的,但已经不是他在控制了。
影子跺下第三步——西。然后是第四步——北。四方步跺完,影子停住了。那不是结束了,而是在等。等最后一拍。唐震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拗诀的手势已经自己摆好了。手指弯曲如爪,和傩在第57章跳驱傩舞时的手势一模一样,和石壁上那些被凿掉脸的方相氏图谱上的手诀一模一样。不是他在做这个手势,而是他的手自己做的。手指每一道关节都弯曲到极为精确的角度,拇指扣在无名指根,中指微屈往前推,食指和小指往两侧张开。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让他不认识这是自己的手。影子在替他跳傩舞,血刻在替他打手诀。他马上就要变成方相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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