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柴段放在脚边那堆木片的最上面,把那块木片的朝向调整了一下——和其他木片保持一致,木纹朝上,弧面朝外——然后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沾的木屑,没有拍干净,木屑嵌在布料的纹理中,留下一些细小的淡黄色点。他看顾敏时不是那种上下打量的看法——他只看了一个地方。他看的是顾敏的手。顾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掌心的纹路走向正常——没有被任何东西重新排列过的痕迹。她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蹼位置有一层极薄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茧的位置和笔杆接触点的位置完全重合,边缘光滑,没有裂纹。她摊开手掌那段时间里,老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茧上没有移开。他看了那层茧,目光从茧的位置移到她手指的关节上,又移回她掌心的纹路上。然后他问了她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答案的事。
“以前做什么的。”
“档案整理。”
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为什么转行”。他把柴刀上的木屑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弯腰把磨刀石端起来放回墙根下,直起身,往院子里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的距离相等——和他刚才坐着削柴时手臂运动的节奏是同一个节奏。
“进来。把门带上。”
院子深处是戏台。戏台不大,木板搭的,离地面约半人高。台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松木本来的颜色。松木的颜色在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中变成了浅灰色,木纹在长时间的踩踏中被磨平了,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戏台边缘的几块木板有一层被无数次雨水浸泡后形成的暗色水渍,水渍在木板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纹,边缘已经模糊了。后台堆着戏服和面具——傩戏面具挂在墙上的木钉上,正反交替排列。每一张面具的脸都不一样——王灵官、马元帅、开路将军、判官、小鬼。面具在墙上挂成一排,最右端的那张脸和灰砖楼桌面上那张王灵官傩面上道火焰纹的余迹一致。
师傅从墙上取下一张面具。不是王灵官——是判官。判官的脸谱是黑底朱纹,眉骨位置有两道往上挑的红色火焰眉,嘴角往下撇,表情似怒非怒。他把面具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具边缘的系绳孔——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动了。
他结的不是攻击印——是傩戏开坛前请神的起手式。右手五指依次弯曲,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在固定的角度上停住,指腹与掌心之间的空隙刚好能放下一枚铜钱。左手托面具的位置不变,右手的指节在面具的眉骨位置按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同时按在判官的两道火焰眉上,按下去的角度和她记忆中的某个动作一致。铜印按下去的那个动作。她在灰砖楼三楼坐了很多个夜晚,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铜门的方向。她看到过张玄灵在灯熄灭前的最后一次添油后拿起铜印对准铜门主纹凹槽按下去——人的指节弯到极致的那个轮廓,和师傅托着判官面具按在眉骨位置的那个轮廓混合成了一体。
师傅把手从面具上移开,转过脸来看着她。
“看懂了?”
“手印。龙虎山的铜印也是这个方向。”
师傅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他把判官面具挂回墙上,挂好之后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面具的顶部,确保它挂在木钉的正中位置。然后他从最里面的木钉上取下一张颜色最旧的面具。那张面具的木质已经发黑,表面的漆层在几十年的悬挂中变成了暗褐色。白底青纹,额前有一道极细的盐白色竖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鼻梁顶端。盐白色竖线的位置刚好对应人脸上印堂穴到山根穴之间的中线。那道线在面具上画得很直,没有一丝歪斜——画这道线的人手很稳,一笔画到底,没有停顿。
“这张面具叫什么名字?”
“守坛使者。傩戏里不常演——只有老班子才会保留这张谱式。这一张是以前留下来的,我不知道刻这张面具的人是谁。”师傅把守坛使者的面具托在掌心,没有结手印,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托着它,像托着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拿起来过但从来没有忘记过它的重量的东西。然后他把面具放回木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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