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偏殿的门槛内侧,离那盏灯不到几步远。他看着灯焰,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看那盏他从小就看着的灯,还是看灯焰里那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的答案。他要的不是掌门——从他知道掌门不是在意的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持印的命。他把持印和守山当成了一件事——他不知道它们可以被分开。现在师父告诉他:你守的东西不在山上。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跪了下来。膝盖碰触偏殿的青砖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低头,额头碰到地面。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两步,转身从偏殿走出去。
他走到后山那块大青石前。他在师兄们那些年按出的最深那条裂纹旁边——用雷指最后按了一个指印。裂纹没有碎,他的指印嵌在师兄的裂纹旁边,像两块挨在一起的碎石,一块深一块浅,从此不会再往同一个方向延伸。然后他收拾好行李——一套换洗衣服、一小袋盐、一根旧拂尘、一本手抄的《太上感应篇》。他背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从龙虎山山门那道被历代守门人脚底磨得光滑如镜的石阶上走了下去。那年他二十出头。他没有回头。
云游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更长。
他沿着信江往下游走——每到一个村镇就停下来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老人指着远处山脚下的灰白色岩壁说:那边的山会流盐。他去看了。归墟入口附近的盐碱化在扩散——山脚下那些灰白色盐霜不是自然析出,是从岩壁内部往外渗的,伸手按上去时指腹隔着盐霜能感到岩石深处传来的极细微的温差。他用指尖按在盐霜上——盐霜的温度比正常岩石低。他把盐霜刮下来装进小布袋里,在布袋口用炭笔写上地名和日期——继续走。
他走过楚地的丘陵和江岸边的平坝与陇中交错分布的旱地。他没有代步工具——靠走路,偶尔搭一段运煤的货车。他的鞋子在路上补过很多次,鞋底的布面磨破后用新布叠在旧布上缝死,再磨破再补,补到最后鞋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纹,只剩一层层缝在一起的暗色补丁,像一张用不同时期的地质层叠压而成的剖面图。他的拂尘在路途中散过一次——他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时重新扎好,用庙里供桌上残留的灯油润滑拂尘柄的接口处。深夜没有月光,他点燃供桌上最后半截蜡烛,对着烛火一根一根地把马尾毛穿进新捻的苎麻绳里,每穿好一束就在柄上刷一层油。拂尘重新扎好后他握在手里试了试重心——偏了,他把柄尾的麻绳解开重新调整了几束马尾毛的位置,再试,直到重心回到手掌的正中间。
所有的盐霜样本他都记录下来——发生地点、扩散方向、当地的井水有没有变咸。他的手抄《太上感应篇》被他反复翻看,书页间夹着他收集来的一些干枯的植物标本,偶尔有几页被雨水浸湿过,字迹洇开后他用炭笔重新描了一次。这本书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后来这本书被安邦的人找到了。林明嗣在旧书摊上看到的那本笔记——就是这本《太上感应篇》,封皮已经磨得发毛,书脊被他用棉线重新缝过。他在路上记了很多年。从当年的年轻道士变成了沉默的中年人。铜印不在他手上——但朱砂还在他右手虎口。他在每一次按在盐霜上采样时、每一次在夜宿的废弃道观里对着即将燃尽的油灯记笔记时、每一次蹲在山路边修理磨断的拂尘柄接口时,都能看见那粒朱砂仍然稳稳地嵌在他的指蹼间。他没有忘记他是持印的命——他只是还没到持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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