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解释,也无法解释与系统的对赌。那太荒谬,太超越他们的理解。我只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这场近乎崩溃的质询:“执行命令。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离开指挥部,我绝不为难。但留下来的,就必须按我的命令行事。这三十天,天塌下来,只要没砸到我们头顶,就不许出去。”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沈怀仁第一个颤巍巍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笔,胡乱在袖子上擦了擦墨渍,声音嘶哑:“老奴……遵命。”
萧绝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头颅低垂,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滔天巨浪:“属下……遵命。”
林赤、王叔、唐予安、赵铁柱……一个个,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强行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躬身,领命。春桃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独孤帆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到我面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置之死地……而后生?丫头,你这局,赌得太大了。小心……死地是真死,后生……却未必能生。”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出了指挥部,走向他那片与世隔绝的小院。
我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带着沉重的步伐,如同赴死般去执行我那“荒诞”的命令,指挥部里只剩下我一人。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噬。
微光谷的“自决期”,开始了。
第一天,是狂欢。
当“郡主倦了,静养,谷中事务自决”的消息,伴随着护卫队和治安队的全面收缩,像野火一样传遍山谷时,最初是死一般的惊愕和茫然。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那个无所不能、威严日重的郡主,就这么……不管了?
但很快,惊愕被狂喜取代。尤其是刘山水的追随者们。
“赢了!我们赢了!”
“旧势力倒台了!自由万岁!”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工具坊里,仿生人“工师”被“自治小组”宣布“解除监管”,锁进了库房。唐予安和赵铁柱被“礼貌”地请出了工坊。兴奋的人们砸开了存放“特殊零件”和图纸的柜子(虽然大多看不懂),宣布要“自由研究”、“创造奇迹”。结果半天内,弄坏了两台精密的校准仪,引发了一场小火灾,烧掉了半间仓库的备用木材。
农田里,“田园公社”欢呼雀跃,宣布“回归自然”,拔掉了一些“看着不顺眼”的“整齐得不像话”的秧苗,说要种“有灵性的”、“自由的”庄稼。灌溉的水渠没人统一管理,上游的公社把水截留了大半,下游的跑去理论,很快从争吵升级为推搡,最后演变成几十人的混战,锄头粪叉齐上,头破血流。等各自拖着伤员骂骂咧咧回去,才发现地里的苗早蔫了。
食堂的“按需分配”变成了“先到先得,能抢多少是多少”。第一天就挤塌了半边棚子,踩伤了七八个人。粮食被哄抢一空,后来的人连口刷锅水都没剩下。抢到粮食的笑逐颜开,没抢到的哭天抢地,咒骂不公。
居住区,原本按抽签和规矩分配的住房,立刻成了争夺的焦点。强壮者、拉帮结派者开始驱逐弱小者、独居者,抢占好位置的房屋。争吵、打架、乃至小规模的械斗,在夜幕降临时如同瘟疫般在各处爆发。哭喊声、叫骂声、打斗声,取代了往日的宁静。
护卫队和治安队按照命令,牢牢守住了以指挥部、几个核心仓库、医疗中心和独孤帆小院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对外面的一切骚乱置若罔闻,只有紧绷的面容和握紧的武器,显示出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萧绝站在指挥部围墙的了望哨上,看着远处火光映照下的混乱景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刘山水在最初的狂喜后,试图站出来“维持秩序”。他站在一堆抢来的粮食袋上,声嘶力竭地呼喊,要大家“保持理性”,“用爱和理想建立新秩序”,“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但他的话,在生存资源和现实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抢到东西的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抢到的骂他“假仁假义”。他的“理想国”在诞生的第一天,就露出了狰狞的、无序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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