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先走向分配给第一批新流民的C区。这里原本是预留的发展用地,房屋都是新的,但此刻因为人口暴增,许多空置的套房被临时隔开,住进了多户人家。即便已是深夜,依然能听到隐约的咳嗽声、孩子的夜啼、压低的交谈甚至争执。
我放轻脚步,像一个夜归的、寻找住处的流民,在楼宇间的阴影里穿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这墙薄得跟纸似的,隔壁放个屁都听得清!说好的单间呢?” 一个沙哑的男声抱怨,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知足吧你!有屋顶,不透风,比睡野地强百倍!没看白天分房时,那些先来的,眼睛都快瞪出血了?我听说,好房子早被他们自己人分完了,剩下的才给咱们抽签。” 另一个声音回应,年轻些,语气愤愤。
“抽签?糊弄鬼呢!我亲眼看见,那个管抽签的,跟一个穿得稍微干净点的嘀咕了半天,那人抽到的就是向阳的好房间!这里头没鬼,我把眼珠子抠出来!”
“小声点!不要命了?没看见到处都是兵?那些铁疙瘩(指仿生人士兵)和拿棍子的(护卫队),凶着呢!”
“凶又怎样?咱们这么多人,真要闹起来……”
“你疯了?有饭吃,有房住,闹什么闹?郡主……好歹给了咱们活路。就是……就是这心里,憋屈。凭啥他们先来的,就处处高咱一等?食堂打饭,看咱们的眼神都像防贼!”
“我听人说,郡主其实人不错,就是下面的人……”
“哼,上面不知情?我看就是默许!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哪都一样!只不过这里的‘主子’,暂时还愿意给口饱饭吃罢了。”
对话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无奈的叹息和辗转反侧的声音。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在“井然有序”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动的怨气和不公感。我的“公平”抽签,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而新老居民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比我以为的,要厚实得多,敌意也要深得多。
离开C区,我走向食堂的方向。巨大的建筑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后厨区域还亮着灯,有隐约的动静。我绕到侧面,靠近通风的窗口。
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几个负责明日早餐准备的值夜妇人。
“王姐,明天给甲字队的粥,米还是多放半勺吧?林队长早上特意来打过招呼,说他们训练辛苦……”
“这……不好吧?规矩是每人定量,沈伯盯得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队长是郡主的红人,开荒的大功臣,这点面子不给?再说了,多抓把米的事,谁看得出来?咱们自己人,不照顾谁照顾?”
“唉,也是。那……乙字队那边,刘老头总抱怨菜少,明天给他那勺,手松点?”
“刘老头是碎嘴,但也是老人了,给点吧。就是新来的那些,盯紧点,特别是那几个看起来就刁滑的,按最低标准给,绝不能多!”
“晓得了……”
我听着,浑身发冷。食堂,这个我寄予厚望的“公平殿堂”,在执行的细微处,已经变成了人情往来、区别对待的温床。“自己人”、“老人”、“红人”,成了可以多分一勺粥、一筷菜的“特权阶层”。而“新来的”、“刁滑的”,则被下意识地克扣、防备。
我几乎想冲进去喝止,但想起系统的禁令,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肉里,传来锐痛。
离开食堂,我漫无目的地在新区游荡。路过学校,听到守夜的教习(仿生人)在室内用平稳的电子音背诵着什么条例。路过工具坊,里面早已熄灯,但门口丢弃着几件粗制滥造、一看就是新手应付差事做出来的劣质工具。路过一处公共水井,看到两个半大孩子因为争抢打水的先后,扭打在一起,嘴里骂着“外乡佬”、“占便宜”,直到被巡逻的护卫队厉声喝止,才悻悻分开,但眼神里的仇恨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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