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面前，梆梆梆磕头，额头瞬间就青了。
“郡主！郡主大人！救命啊！救救小老儿，救救陈县的佃户们吧！” 老汉声音嘶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
我吓了一跳，赶紧让小满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快起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是豆子出问题了？还是沈先生他……”
“不……不是沈先生，也不是豆子……” 王老五被小满搀着，却不肯坐，老泪纵横，话都说不利索，“豆子……豆子好得很，长得沉甸甸的，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好……可是，可是东家不让咱们活了啊！”
“东家？地主？” 我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地主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试种成功，租子照旧吗？沈先生没跟地主们谈妥？”
“谈……谈是谈了……” 王老五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先生是好心，跟几个东家都说了，用了新豆种，能多打粮，是郡主您的恩德，让东家们体恤佃户，租子还按原来的交……东家们当时也答应了，笑呵呵的，夸郡主仁德，夸豆种好……”
“那后来呢？” 我追问，手心里开始冒汗。
“后来……后来豆子还没完全熟，只是看着就好，风声就传出去了……” 王老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东家就派管家来了，说……说这新豆种金贵，费地力，明年要想再种这么好的豆子，得加肥，得精耕，花费大……所以，所以明年的地租，要涨……涨五成！”
五成？！
我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涨五成？那不是把多打的粮食全吞了，还要从佃户口里再抠出一块肉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 我气得声音发颤。
“还没完啊郡主！” 王老五哭嚎道，“光是涨租子也就罢了……东家还说，以后不按固定租子收了，改成‘分成租’！收成好了，东家拿六成，我们留四成；收成不好，东家拿七成，我们留三成！管家还说了，这是看在郡主面上，给的优惠！往年别处，都是主七佃三，甚至主八佃二啊！”
分成租？主六佃四？主七佃三？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沈观澜的信从我手里滑落，飘在地上。信纸上那些“欢天喜地”、“救苦救难”、“不用饿肚子”的字眼，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讽刺。
我给了他们更高产的种子，我教了他们更好的法子，我满心以为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结果呢？结果给了地主一个绝佳的、理直气壮的加租理由！结果让佃户们从交固定租子，变成了更没保障、更被盘剥的分成制！丰收了，地主拿大头；歉收了，佃户可能连口粮都留不下！
“他们……他们这是明抢！”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是啊，是明抢啊郡主！” 王老五捶胸顿足，“可地是人家的，规矩是人家定的啊！我们这些佃户，除了地，还有什么？不答应？不答应就退佃！想租地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我们敢不答应吗？”
“我去找他们！我找沈先生！我……” 我气血上涌，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萧绝一把拉住。
“郡主，冷静。” 萧绝的声音很低，但很有力，“陈县地界，郡主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那些地主，有的是法子让佃户‘自愿’答应。沈先生……沈先生只是受您所托推广豆种，租佃契约之事，他……插不上手。”
我猛地停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是啊，沈观澜一个落魄老秀才，在陈县无职无权，靠着我的名头和一点银子，能说服地主允许佃户试种新豆种，已经是极限了。他怎么可能左右得了地租，改变得了延续几百年的租佃规矩？
“那……那你呢？你怎么跑到定北来了？” 我转向王老五，声音有些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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