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脸上露出悲愤和恐惧交织的神色：“小老儿……小老儿气不过，私下里跟几个老伙计抱怨了几句，说东家不守信，说这新豆种还不如不种……不知怎么，话就传到东家耳朵里了。东家说我‘煽动抗租’，‘忘恩负义’，坏了郡主的名声，派家丁把我打了一顿，地也收回去了，赶出了村子……我……我无处可去，想起郡主您在这里开荒，收留流民，就……就一路讨饭，走来的……郡主，您行行好，收留小老儿吧，我什么都能干，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落脚……”
他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我赶紧拦住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我喘不过气。愤怒，无力，荒谬，还有深深的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给了他们希望，然后又亲手把这希望，变成了刺向他们更深的刀。
“小满，带王老爹下去，找个暖和的地方安置，弄点吃的，再让裴先生看看他身上的伤。” 我挥挥手，声音疲惫不堪。
小满红着眼眶，扶着千恩万谢的王老五出去了。
工棚里只剩下我和萧绝。我看着地上沈观澜那封报喜的信，只觉得无比刺眼。
“萧绝，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不是不该给他们新种子？如果他们还种老种子，虽然打得少，至少租子安稳，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现在……现在他们可能因为我的‘好心’，反而活得更难了……我……我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害人？”
萧绝沉默着，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看得出我的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郡主，错不在您。错在那些贪得无厌的地主，错在这个不给人活路的世道。您是好心。”
好心？好心就够了吗？好心就能当饭吃吗？王老五们会因为我的“好心”，就少交一粒租子吗？
我颓然坐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沈观澜信中描绘的丰收喜悦，王老五哭诉的加租悲苦，两种画面在我眼前交错闪烁，最后变成了一副巨大的、讽刺的画卷：一边是地主粮仓里新收的、饱满的豆子堆积如山，一边是佃户空荡荡的米缸和孩子们饥饿的眼神。而我，那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站在中间，手里还拿着那袋“高产”的豆种，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郡主，您脸色不好，先休息一下吧。” 萧绝担忧地说。
我摆摆手，示意他出去。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萧绝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工棚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什么玉虚观的威胁，什么京城大佬的算计，此刻都显得遥远了。眼前最真切、最血淋淋的现实是：我引以为傲的、以为能改变命运的技术，不但没能改变底层人的命运，反而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更紧的绞索。
“技术是工具……工具没有善恶……” 我喃喃自语，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可如果工具落到恶人手里，用来作恶，那和凶器有什么区别？我提供了更锋利的刀，然后眼睁睁看着拿刀的人，去收割更丰盛的“果实”，而种果实的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我算什么？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几乎将我淹没。
浑浑噩噩地，我不知道在工棚里坐了多久，直到小满进来，说苏娘子来了，在茶棚那边等我，像是有什么事。
我勉强打起精神，出了工棚。定北城外的风，还是那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却觉得心里的寒意，比这北风更甚。
苏问渠的茶棚，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生意清淡。她见我来了，默默递上一碗热茶，然后坐到了我对面。
我没心思喝茶，捧着粗陶碗暖手，眼神发直。
茶棚里还有两三个茶客，看样子是小行商和本地闲汉，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
“……听说了吗？户部新搞了个什么‘清厘法’，用了新算法，叫‘四柱结算法’，邪乎得很！” 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茶棚里，还是能隐约听到。
“咋了？又加税了？” 他的同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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