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钧鉴：泉州事有变。市舶司新任提举，昨日突颁新令，曰‘劝业新政，得沐皇恩，享朝廷新技术之利，商货行销中外，获利颇丰。为显忠君体国之心，特加征‘劝业助饷捐’，凡挂劝业司、落霞山庄名号之货殖出入，除常例税外，另加征值百抽五之特别捐输’……”
值百抽五！还他妈是额外的！我眼前一黑。
唐予安的信继续写着：“……属下多方打探，此令看似突兀，实则早有风声。新任提举，乃户部刘侍郎（就是之前想强娶郡主那位刘侍郎的族弟）之门生。其人所图，恐非区区捐税。更有人暗中递话，言道‘若肯岁有常例孝敬，此捐或可‘酌减’，乃至‘名存实无’。其勒索之态，昭然若揭。粗略估算，仅此一项，本月利润已去四成有余。长此以往，泉州据点恐难维系。请东家速示下，是否打点？如何打点？打点至何程度？”
勒索。赤裸裸的、穿着官服的勒索。用朝廷的名义设租，中饱私囊。我们的新技术，我们的辛苦经营，成了他们眼里可以随意拿捏、榨取油水的肥羊。
紧接着，陈县那边沈观澜派来的信使也到了，带来了更让我心头冰凉的消息。不是经济上的，是思想上的。
“郡主，县学教谕前日亲临劝业学堂‘视察’。言我等所授之简明算法、基础格物常识、乃至新式记账法，‘恐有标新立异、动摇圣学根本之嫌’，‘与朝廷取士之道、教化之方未尽相合’。责令我等，日后所有授课内容，须事先抄录成册，报县学、州学直至礼部核准，方得讲授。且严令，不得擅授任何未经朝廷明发典籍所载、或礼部核准之‘杂学’、‘异说’。否则，轻则查封学堂，重则究治‘蛊惑人心’之罪。”
我捏着这两封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在发麻。
好，好一套组合拳！真他妈的绝了！
定北，抽你的血，抢你的技术成果，拿去变现。
泉州，卡你的脖子，用税收和勒索，吸干你的利润。
陈县，捂住你的嘴，捆住你的思想，从根子上阉割你传播新知识的可能。
经济抽血，权力寻租，思想禁锢。三位一体，全方位，无死角，温柔而坚定地，要把“劝业”这棵刚刚破土、有点不同寻常的小苗，要么连根拔起，要么彻底驯化，变成他们花园里一株按照他们心意修剪、只开花不结果的观赏植物。
“他们不是要杀我，”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们是要把我，连同我带来的所有不一样的东西，一起消化掉，变成他们那台古老、腐朽、却依旧庞大的机器里，一块无害的、还能提供点能量的燃料。”
深夜，劝业司那间最大的、勉强能称为“议事厅”的土坯房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脸。
我，沈观澜（刚从陈县快马加鞭赶回，一脸疲惫），苏问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陆辞昼（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叠纸条），还有闻讯从工地匆匆赶来的林炽（这哥们儿眼珠子都红了，像头发怒的豹子）。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把定北、泉州、陈县三地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每说一条，林炽的呼吸就粗重一分，沈观澜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苏问渠的眼神就冷冽一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搓了把脸，感觉掌心冰凉，“朝廷，或者说，朝廷里那些掌握着权力的蠹虫们，发现咱们这块新长出来的肉，虽然还瘦，但挺新鲜，味道也不错。他们不打算一口吞了（可能觉得还没养肥，或者吃相太难看），他们打算细水长流，用‘合法’的方式，慢慢吸干咱们的血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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