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就愣了,蹲在那儿,抱着头,半天不说话。后来,他哑着嗓子跟我说……粮商被他们抢怕了,现在运粮过定北,要么绕远路,要么就花大价钱请厉害的护卫,这钱从哪儿出?还不是压低收粮价,或者加佃户的租子?富户们也怕,拼命加固院墙,多雇打手,这钱……唉。还有官府,剿匪要军费,摊派下来,又是剿匪捐……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最后就念叨:‘林大哥,我好像……我好像越救,死的人越多……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林炽通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看,这就是个人英雄主义在系统性问题面前的苍白无力。你以为你在打破枷锁,实际上你只是触动了枷锁上的报警器,让它自动收紧,勒死了更多无辜的人。
“你没告诉他答案?”我问。
“我告诉他了!”林炽激动起来,“我说,愣子,你没错,是这世道错了!但你这法子不对!杀一个贪官,还有十个贪官补上来!抢一家黑店,还有百家黑店开着门!你得换个法子!”
“哦?你让他换什么法子?”我有点好奇,这大老粗能有什么高见。
“我让他下山!”林炽说,“来咱们劝业司!哪怕从个小管事做起,带着流民正经开荒,正经做工,正经拿工钱吃饭!这比你那刀头舔血、朝不保夕,还他妈越帮越忙的‘义举’强一百倍!”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条正路,虽然慢,但扎实。
“他听了吗?”
林炽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干涩:“他没听。他说……他说他那帮兄弟,野惯了,受不得管束。还说……他手上沾了血,沾了官血,洗不干净了,下来了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不如就在山里,痛快一日是一日。”
得,典型的路径依赖加破罐子破摔。侠客梦做到最后,往往就剩这点“悲壮”的自我感动了。
“后来呢?”我已经猜到了结局,但还想听听细节。
“后来?”林炽惨笑一声,“后来定北都尉点了三百精兵,围了山。愣子他们才十几个人,又没正经险要可守,半天就被攻破了。愣子……战死了。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三天。罪名是:聚众为匪,袭击官差,劫掠商旅,十恶不赦。”
书房里沉默下来。只有林炽粗重的喘息声。
“那些他接济过的流民呢?有什么反应?”我问了个残酷的问题。
林炽摇摇头,眼神空洞:“能有什么反应?哭几声,骂几句官府,然后……该挨饿的继续挨饿。我听见有人说:‘雪狼死了,明天谁给我们分粮?’没人回答。风吹过去,就散了。”
看,这就是侠客梦的终极结局。死了,臭了,脑袋挂城墙上风干。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或许会记得他几天,然后继续在生存线上挣扎。他用自己的命,除了成全了都尉的军功,什么都没改变。哦,可能还让粮价又涨了一点,让剿匪捐又多收了一轮。
“这就是‘侠客’,”我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做结案陈词,“个人武力,改变不了系统性的腐烂。你以为你砍倒了一棵烂树,实际上你只是惊动了整片森林的食人藤,它们会缠死更多草木来弥补损失。真正的侠义,不是快意恩仇,不是劫富济贫。那是破坏,爽是爽了,但后患无穷。真正的侠义,是建设,是给那些快饿死的人一把锄头,教他们怎么挖井,是给那些被欺压的人一张状纸,告诉他们哪里能说理,是组织起散沙一样的佃户,让他们有底气跟地主谈条件。不是给他们鱼,是教他们织网,是让他们自己站起来。”
林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我知道,他不仅是为韩猛悲伤,更是为某种信仰的崩塌而痛苦。那种以为凭借一腔热血、一身武艺就能荡平世间不平事的简单信仰。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我踢了踢他的脚,“韩猛选了他的路,死了,那是他的命。你的路还长着呢,是继续在这儿感伤你死去的侠客兄弟,还是跟我一起,试试我那条‘又慢又憋屈但可能真有用’的路?”
林炽猛地抬起头,眼圈更红了,但眼神里那点迷茫和悲愤,慢慢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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