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没有直接响起过。没有鼓励,没有批评,也没有新的指示。仿佛那天的出现,只是一次偶然的、更“人性化”的警告。可我知道,他(它)一定在看着。那双无形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我感到压力。因为我不知道,他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我现在的“章法”,是否真的触及了他要的“气象”?
我努力按照他之前的提醒去做。每天雷打不动地巡视各处,工具坊、纺织厂、田间地头、学校食堂,甚至晚上还会去居住区转转。我不再轻易下命令,更多的是看,是听,是问。问工具坊的学徒看懂图纸没有,问纺织厂的女工腰累不累,问田间的老把式对今年的雨水有什么看法,问食堂的大婶今天的菜合不合大家口味,问小区的老人晚上睡得可好。
一开始,人们见到我依然拘谨,回答也小心翼翼。但次数多了,时间长了,看我总是认真听,有时还能就他们的问题当场给出解决办法(比如工具坊缺某种尺寸的锉刀,我立刻让唐予安去仓库找;纺织厂女工反映某个工位的照明暗,我马上让人调整),那份拘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信赖和愿意开口说话的亲近感。
他们会跟我抱怨孩子在学校太皮,会被先生打手板;会跟我说家里分的房子朝向不好,下午晒得厉害;会偷偷告诉我,谁谁谁可能藏了点好东西没交公;也会带着点骄傲地向我展示,自家孩子在学堂里写的第一个字,或者自己在工具坊里修好的第一把锄头。
我开始真正“看见”这个山谷,看见它的脉络,它的呼吸,它的喜悦与烦恼。我开始明白,所谓的“民心”,不是抽象的概念,就是这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的安心、满意、期待和那点小小的牢骚。我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让安心多一些,满意多一些,期待亮一些,牢骚少一些。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一日,我刚从纺织厂出来,正要去看看新建的、位于山脚僻静处的“公共浴室”试运行情况(为了避免之前的争议,分时开放,严格管理),陆辞昼像鬼魅一样,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郡主,有点不对劲。”
“嗯?” 我心头一紧。陆辞昼这人,平时神出鬼没,很少主动汇报,一旦开口,必有发现。
“东边,靠近‘天门’外的那片林子,这两天,有生人活动的痕迹。” 陆辞昼声音很轻,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是野兽。是人的脚印,至少三四个,很小心,但在泥地和落叶上还是留下了痕迹。看脚印的大小和深浅,是成年男子,脚步轻健,像是……练家子。他们似乎在林子边缘徘徊,远远窥视谷内,但没有靠近,也没留下宿营的痕迹,像是探路的。”
探路的?我心中警铃大作。系统说过,秘境有屏障,外人难以进入,但并非绝对。难道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是我们开荒的动静太大?还是那些超出时代的“神迹”(天门、小区、偶尔起降的无人机)终究引起了外界的注意?
“能看出是哪路人吗?” 我沉声问。
“看不出来。脚印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标识。手法也老练,抹去了一部分痕迹。但肯定不是附近的山民猎户,那些人没这份谨慎和脚力。” 陆辞昼摇摇头,“我已经让萧绝加派了暗哨,重点盯着那片林子。但……郡主,咱们这山谷,如今又是书声又是机器响,晚上还亮着那么多‘天灯’(电灯),想完全藏住,难了。”
他说的是实话。以前人少,藏在深山,还好遮掩。现在人口近七百,生产生活动静这么大,尤其晚上,几个居住区和工厂的灯光,在山野黑暗中如同火炬,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系统的屏障或许能扭曲空间,让人找不到入口,但挡不住光线和声音,更挡不住有心人远远的观察和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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