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问火药，只是淡淡说了句：“声光之技，亦见匠心。” 然后便转身走向旁边的茶歇区。
我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心里却清楚，他越是不问，可能越是心存疑虑。
开业的重头戏之一，是午时在中央广场举行的“与民同乐”宴席。当然，皇帝皇后太子他们有专门的区域和席面，但广场上却也摆开了数百张桌子，上面堆满了从乐园厨房新鲜出炉的各色点心、小吃，还有大桶的酸梅汤、绿豆汤，免费供前来游玩的百姓取用。
这是唐予安的主意，说这叫“惠而不费，收买人心”。我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捧着粗糙的陶碗，吃着平时难得一见、做工精致的点心，脸上露出单纯而满足的笑容，嘴里不停说着“谢谢郡主”、“郡主真是活菩萨”时，心里那点因为演戏而产生的烦躁，忽然淡了一些。
也许，沈观澜说得对，百姓要的很简单，吃饱穿暖，有点乐子。我这园子，至少今天，给了他们一点简单的快乐。
皇帝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看着下面热闹的景象，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对身边的皇后和几位近臣说：“汐儿这孩子，虽爱奇巧，这份与民同乐的心，倒是不假。”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位耳朵尖的官员听到。立刻有人附和：“陛下圣明，慕容郡主天性纯良，只是玩心重了些。”“是啊，如此盛会，惠及百姓，亦是教化之功。”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我耳朵尖，听到不远处几个穿着清贵官袍、一看就是御史言官模样的老头，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哼，雕虫小技，哗众取宠！”
“耗费巨万，就为博君王一笑，与民同乐？我看是与‘利’同乐吧！听说里面一个琉璃珠子做的玩意儿，就要卖十两银子！”
“女子如此张扬，非国家之福啊……”
“听说那洞里的声响，用的可不是寻常爆竹……”
我假装没听见，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给这几个老东西记了一笔。目光扫过人群，还看到了几个穿着打扮与陈国人略有不同、眼神格外精明锐利的汉子，混在富商队伍里，对乐园的各种设施，尤其是“璇霄台”的传动结构，看得格外仔细。
北魏的探子？还是其他势力的眼睛？我默默记下他们的特征，回头得让陆辞昼好好查查。
太子陈景宸今天很忙。他身份特殊，既要陪在皇帝身边，又要周旋于百官之间。我看到他好几次与一些将领、户部、工部的官员交谈，神态从容，举止得体，完全是一副合格储君的模样。但偶尔，他的目光会越过人群，与我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深藏的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在焦灼什么？皇帝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对他的态度也算温和。是东南海盗的事情不顺利？还是朝中又有什么对他不利的动向？
就在我心思浮动之际，一个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小太监，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借着递上一盘新出炉点心的机会，将一个极小的、卷成筒状的纸条，飞快地塞进了我宽大的袖子里。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接过点心，亲自送到皇帝皇后面前：“陛下，娘娘，尝尝这新做的荷花酥，用的是温室里养的莲藕磨的粉，清甜不腻。”
皇帝尝了一块，点点头：“嗯，不错。汐儿这园子里，吃食也颇费心思。”
我笑着应和，袖子里握着那纸条的手，却微微出汗。太子这时候传纸条？他想说什么？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似乎有些累了，提出要回宫。皇后也面露倦色。我连忙率领众人恭送圣驾。
浩浩荡荡的队伍如来时一般离去，御林军撤走，但乐园里的热闹，却并没有停止。普通百姓的游园才刚刚进入高潮。四季园里摩肩接踵，璇霄台下排起了长队，幽冥洞入口的惊呼声和笑声此起彼伏。各种卖小吃、玩具、纪念品的摊位前围满了人，铜钱叮当响，唐予安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站在稍高的地方，看着这片由我亲手打造出来的、虚假又真实的热闹，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纯粹的笑容，看着官员们或矜持或好奇的体验，看着暗处那些闪烁不定的目光……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有一股奇异的亢奋。
戏，上半场算是唱完了。皇帝看了，笑了，夸了，也敲打了。百官看了，赞了，骂了，也琢磨了。百姓看了，乐了，吃了，也记住了“慕容郡主”的好。
但这只是开始。
我悄悄走到僻静处，展开袖中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太子的笔迹：
“东南有变，速备‘新船’详图，三日后，老地方。”
东南有变？海盗又闹大了？还是……朝廷终于要下定决心动手了？“新船”详图？太子这是……真的想借我的手，在东南搞出点动静，积累资本？
我攥紧了纸条，指尖冰凉。
乐园的喧嚣声浪一阵阵传来，夹杂着百姓的欢笑，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闹。阳光透过玻璃温室的穹顶，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在这光鲜热闹、万众瞩目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我的“猴戏”，还得继续演下去，直到……我能亲手掀翻这戏台子的那一天。
我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逍遥郡主”慕容汐的明媚笑容，转身，再次融入那片虚假的繁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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