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的官兵们,陆陆续续地挣扎出野人山,踉踉跄跄地来到印度边境的列多收容所。
在这里收拢队伍,整理建制,清点兵员。
在用帐篷和降落伞临时搭起的收容站里,劫后余生的人们会集在一起,没有一个衣冠楚楚的人,没有一个健康的人,没有一个像人的人!
这是野人山留下的纪念:衣衫被荆棘刺扯成布条,走起路来,随风飘**,活像个灵头幡儿。
有的没有衣服,干脆扯块降落伞布裹在身上:个个都是狮子头,脏兮兮,乱蓬蓬,像鸡窝似的,胡子拉茬几寸长,没有血色的脸,魔鬼爪子似的泛着绿色的长指甲,浑身上下是蚊子、蚂蟥、毒虫叮咬的伤口,渗着脓血,苍蝇聚来吸吮,轰都轰不走。
多数人都拄个棍子,一瘸一拐的,还有不少人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他们中间有的是被搀出野人山的,有的爬出来的……
最令人伤心的是听到自己同伴死难的消息。
死里逃生的人们,到处打听自己的长官,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同乡、好友。不管找到找不到都哭。找到了,相互抱头大哭,找不到,仰天独自嚎哭,真个是“新鬼含冤旧鬼哭”!
人们依然沉浸在噩梦之中。
在列多城东的一个帐蓬里,第二〇〇师直属特种兵侦察营少校营长王凤起,独自一人坐在竹椅发呆,他铁着个脸,眼球布满血丝,腮肌不住地搐动。
他虽然九死一生,最后终于拼着性命把杜聿明背出了野人山,完成了戴师长的重托,但他那生龙活虎的特种兵营,只剩下不到一个连了,几百名好兄弟都遗尸荒野。尽管杜聿明因他护驾有功,将他提升为中校,但他仍然悲痛不已,暗自神伤。
特别当他闻听第二〇〇师突围归国,伤亡殆尽,师长戴安澜壮烈殉国的消息后,禁不住捶胸撞头,悲愤欲绝!他相信,如果当时自己在场,舍命也要保护好师座的……师座呀,师座,不是说好了吗,都要珍重!
在王凤起年轻的生命中,有两个人,在他的心目里占有特殊的地位:一个是少帅张学良,自己刚从黄埔军校出来便任少帅的少校侍从参谋,随即任出使东北特使;另一个就是戴将军,是他在军训中慧眼选中自己为师属特种兵侦察营少校营长,在战斗中屡屡委以重任……
这两位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爱国将领,不论才华、人品,还是为人忠直的秉性,都给王凤起以巨大的影响与熏陶!如今,一位,因民族大义策动西安事变而被蒋介石软禁;一位,奋起抗战,英勇战死在抗日的疆场上……忽然间,他又想起拉自己人第二〇〇师的东北同乡黄景升副团长,没料到他会死在孤军奋战上,杜聿明太胆小、自私,难道第二〇〇师不是五军的吗,干嘛见死不救哇,若是二十二师和九十六师及时增援,也不致于……
这时只听“嘎……”一下,帐篷外传来刹车声。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皮包骨头,满脸皱纹,脸色难看,金丝眼镜后面的深陷眼窝,细高挑的外国人。
“啊,史迪威将军!”王凤起惊异地喊了一声,接着悄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
“还会是什么样子,不都是死里逃生嘛,眼下正患黄热病引起的黄疸症,管它呢!”说着旋转身,径直坐在桌旁的另个竹椅上,“怎么样,你好哇,我亲爱的抗日英雄——中校先生。”
王凤起见中国战区的参谋长史迪威将军竟如此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与史迪威在入缅前的军事训练中有过多次接触,彼此印象不错,人缅作战期再未谋面,只是接到他的通令嘉奖。像今天这样近距离的会面还是第一次。
“既然病着,应好好调养,怎好劳驾你来我这里。”王凤起很腼腆地说。
“病,无所谓。特来看你,一是对你人缅以来的战绩表示谢意,特别是你从敌后获取的情报,实在太重要太及时了。一是我们马上就要移师印度中部比哈尔省兰姆伽集中军训,进行美式武器装备和战术训练,组成中国驻印军,决定聘请你为训练教官,事先听听你的高见。再一个我此次来你处就是想与你坦诚地说说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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