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统不但没让他失望,还让他吃了一惊。
徐一统从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怀里抱着一台留声机。在他的后面,还有一辆人力三轮车,上面坐着何清扬,何清扬的身边放着笙、二胡、笛子、唢呐等乐器。
徐一统面色有些红,见到曹莼贞,只笑,不言语。何清扬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色衣服,走到曹莼贞面前,笑望着他,说:“曹老师,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元化吗?”
曹莼贞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你去做什么?”
何清扬皱了皱眉头,说:“那你去做什么?你能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我给你带了一个乐队,你的舞台变大了,天空更辽远了,你不得以实际行动感谢我吗?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们买饭票,帮你们出谋划策。你们不是有个女同事唱得好吗?等她的嗓子累得像破锣一样,我还可以当替补啊!”
曹莼贞想,如果带着两个姑奶奶下乡,这本身就是一台大戏啊!但是,女孩子的确有女孩子的优势。
这时他才想起,一直起床很早的郭英,今天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
曹莼贞让徐一统去看一下。徐一统回来说门虚掩着,屋里没有人。他前后左右都看了,也没找到,问了校工,也说没有见到郭英。
曹莼贞有些气恼。农村的集虽然上人晚,也有个来着走着的规律,必须占住先机,尽可能多地拢住人。
又等了几分钟,还是不见郭英,曹莼贞一挥手,说:“走吧走吧,看我回来再训她。”
三个人赶到元化集的时候,集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他们和李谋之、李传亮会合后,在集北十字路口的一侧找了个场地,把留声机和乐器摆好。何清扬从随身带来的提包里取出一张唱片放到留声机上,播了一段泗州戏名段《拾棉花》,张玉兰和王翠娥俏皮的唱腔很快吸引了很多人:
叫一声姐姐你快走吧。
哎哟!我的妹妹呀!快到大树底下把话拉。
来到树下忙站定,
俺慌忙放下一篮花。
看看四下没有人,
我的妹妹呀!四下没有人大胆了啦!
我请姐姐你先讲。
我的妹妹呀!我的妹妹你先啦!
你先讲来你先啦,我的大姐姐!四下无人怕的啥?
我的话,我说出来你不能往外讲。
我对你说,那你也不能去对外拉。
咱两人谁要对外人讲,
她死后就被那恶狗拉。
……
很多村民根本没见过留声机,对它能唱戏感到非常好奇,一边听戏,一边围着何清扬问这问那。一段戏播罢,何清扬取过笛子,吹了一曲《百鸟朝凤》,赢得满堂喝彩。
曹莼贞向何清扬做了个手势,何清扬会意,收了笛子,从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润嗓子。曹莼贞向挤在最前面的一个面色黝黑、头发花白的六十多岁的农民打了个招呼,问:“大叔,你贵姓?”
农民说:“免贵姓汤。”
众人哈哈大笑,说:“老汤,老汤,天天喝汤,一天不喝,叽里咣当。”
曹莼贞有些好奇,问:“为什么会叽里咣当呢?”
老汤说:“这些狗男女编排我,说我只能喝得起汤。汤里没硬货,没营养,胃老弟和肠大哥天天要打架,可不就是叽里咣当吗?”
“大叔,你家里没有地吗?为什么只喝汤呢?”曹莼贞问。
老汤黯然神伤,说:“我也是有过地的人,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有五亩最好的水田,每年收的水稻都是俺村里产量最高的。那时我全家有四口人,每人每天能喝上一碗稠稠的白米粥。”
何清扬走过来,问:“老汤,那你的地呢?”
老汤长叹了一声,说:“地没了。那年大旱,半个日头就把杨树叶子晒焦了,水稻眼看就要变柴草了。全村唯一的指望,就是马埠河里的水。全村就一条公渠,打马埠河沿起头,从西向东,谁的田旱了,就自己踩水车取水。紧挨着马埠河,是李万财家的地。他可是有两百亩好地的。他派他家的佃户,没日没夜地踩水,谁也插不上队。整整浇了五天,他的苗缓过来了,其他人的苗全渴死了。一季子没有收成,一般的农户谁能撑得住?吃光花光,还借了不少债。第二年,我老婆又生了一场大病,手头倒腾不出钱,只好把地卖了。卖地的钱也没能把老婆救回来,落了个人财两空。”
“那地卖给谁了呢?”何清扬追问。
徐一统在旁边说:“你还没听明白?除了那个李万财,谁能买得起地?”
老汤点点头,说:“等着钱救命,大马卖个驴价钱,亏死了。”
曹莼贞找来两只凳子,并在一起,一纵身站了上去,向围观的众人拱了拱手,说:“各位父老乡亲,刚才老汤叔的事大家听明白了吗?老汤如果不失去土地,他还有翻身的机会。但是,老汤无法保住自己的土地,那一年不失去,第二年、第三年仍然会失去,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就像一株高粱,无法单凭自己的力量经受住狂风的摧残。狂风是什么?狂风就是李万财,就是不作为的军阀政府,就是土豪劣绅,就是地痞流氓,就是政府不作为而导致的社会保障机制的缺失。我们结合本村和邻村发生的事情回想一下,地主的土地,数百亩甚至上千亩的土地,是从哪里来的?是他口里挪肚里攒挣下来的吗?不是,绝对不是!那些土豪、那些劣绅,他们在村里跺一下脚,十面八方都要地动山摇,马埠湖里的水都要涨三尺。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用不正当的手段,把这个社会绝大多数的财富都抢到了他们自己的缸里囤里了。你们想一下,一个村子九十户人家,为什么八十五户拥有的土地抵不上五户?为什么八十五户人家的大洋加在一起,抵不上那五户?是因为那五户努力劳动而我们这八十五户都好吃懒做吗?肯定不是!就像李万财,他凭什么把公用水渠霸占五天?为什么老汤的稻子被太阳晒成了柴草,他却不敢去李万财那里说理?不只是因为李万财手里有钱,他还有势。他的势从哪里来?是从军阀政府那里来的,是从与他有共同利益的当权者那里来的。我们要想不像老汤那样天天喝汤,应该怎么办?我们不做一秆孤独的高粱,哪怕是一秆红红的高粱,我们也不做。我们做什么?我们要做无数紧靠在一起的红高粱,我们要团结在一起,做大片的相互帮助的红高梁。这样,无论有多么强大的狂风,都吹不折我们。那么,我们怎么团结在一起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建立自己的协会——农民协会。建立协会,我们就能把所有的力气往一个地方使,我们就能相互帮助,就能抱团和欺负我们的人斗争,我们还要分那些人的田地,夺回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的东西。我们不仅要建立村农协,还要建立镇农协、县农协,还要建立全省统一的农民协会。大家想一想,我们把全村的农民都团结在一起,把全镇、全县、全省的农民都团结在一起,谁还敢欺侮我们?哪怕有一千个李万财、一万个李万财,他还能撼动老汤吗?……”
曹莼贞说得投入,说得激昂,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感染力。当热烈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有些激动,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入了眼眶。
“他们要是不允许怎么办?”人群中有人问。
“他们如果允许了,就说明我们和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那成立农协还有什么意义呢?”曹莼贞说,“他们不允许,我们就团结起来和他们干啊!想想他们是怎么欺负我们的?他们给我们留情了吗?我们已经失去了土地,还有什么豁不出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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