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唱一和,嚼蛆呢!这些人,担砂罐跶扑爬,没的一个好。开贵心烦,耷着头,盘着腿。挑水巷的风软一阵,硬一阵,吹得开贵头发像秋天的鸟窝一样凌乱。开贵手重重往下一拍,青石板将他的掌心硌痛。开贵踢了一脚,从草鞋里露出来的脚趾,撞到石板上,又是一个疼。开贵穷,穷得衣服打上补丁,脚上没有像样的鞋。开杏一年会给他做两双布鞋。但布鞋不耐水,不经磨,不到两个月,就破烂得套不上脚,脚就得受罪。开贵怕做梦,一睡着就梦到鞋子烂。鞋子烂了,脚也烂。脚烂了,腿也跟着烂。昨天晚上,他又做梦:鞋子又烂了,金枝抱着孩子在前边走,他在后面追。他怎么也追不到,就叫开杏。开杏牵来烂乌铁,他骑上,又追。追到了,金枝抱着孩子,住在杨树村的草棚子里,草棚子破烂不堪,漏风漏雨,雨水流到他的身上,流到他的烂脚上。疼得受不了,他就哭,一直哭,直到哭醒。醒来,原来他坐在乌铁门口的石坎上,几个脚趾露在风中,都冻僵了。
“屋里暖和些,回去吧!”开杏说。
开贵不吭气。
开杏端来一碗苦荞汤:“喝下会好些,哥。”
开贵还是不吭气。
陆大爷又叫他喝茶。茶可以浇火,但开贵这火,也不是陆大爷一碗茶就解决得了的。开贵站起来,抖了抖麻木的双脚。秃了食指的右手,在脑壳上生抓猛挠,长长短短的头发,枯草般落了下来。开贵回头看看巷口过来的冷风。风吹累了,就不吹了。风不吹,可还是冷。开贵一边抖脚,一边搓打自己的脸。开贵嘴唇哆嗦,满脸青紫,动作越来越猛。开杏被吓坏了,她怕哥突然癫狂,自个把脑袋打坏,疯疯癫癫的难以服侍。开杏和乌铁商量:
“要不,你去给胡笙营长说两句吧!也许,你说两句,还真就成了。”
为了舅子的事,乌铁去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和胡笙沟通的,反正开贵加入农协会的事,还真成了。
在农协会干活,真是好。有饭吃,有面子,可以活得人模人样。开口说话,有人洗耳恭听。举手投足,有人察言观色。开贵要干的活很多,任务,主要是配合解放军摸情况。比如乌蒙大山里还有多少棒客?是哪里人?为首的是谁?干过些啥坏事?有啥喜好?有啥亲友?怎么才能找到?解放军一来,棒客们纷纷溃退。棒客们在占据多年的地方好吃好喝,一下子让别人夺走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肚子饿了,心痒了,仇恨了,随时会偷偷回来,弄上一把。抢到啥算啥,杀了谁算谁。离开前放上一把火,将房子烧成一堆黑炭。
对于棒客,开贵最不能容忍的是,他曾被棒客打过。那年,开贵不种地了,不养猪了,随着讨口的人群外出要饭。不想,他刚进五尺古道上,给一群端枪的人追上。
“大爷,饶了我吧,我肚皮都贴到脊梁骨了。”开贵哀求。
哀求是没有用的,那些人用枪口直抵他的脑门:“是不是‘共匪’?”
开贵连说不是。看他猥琐的样子,也不大像,有人给了他几枪托。枪托打在屁股上。那里皮子太厚,没有太多的痛感。他缩着身,不动,也没有要逃离的意思。有人不耐烦了,抬起脚,往他的腰上狠狠踢来。一下,两下,三下……这下倒霉了,只听咔嚓一声响,腰部瞬间生疼,他龇着嘴,不由自主蹲了下去。开贵缩在地上,哭爹叫娘。那些人上来又踢了几脚,仿佛他是只皮球,不踢一下,那些脚消不了痒。他疼得眉头紧锁,冷汗直流,连缩紧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地上不动。见他真的遭了罪,那些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被踢的时候,他看到那些脚上,穿的都是大皮鞋。
磕磕绊绊回到乌蒙城,开贵第一时间找到孙世医。开贵身上无数的青肿自不必说,肋骨整整断了五根。孙世医摁一根,他就疼一下。摁了五根,开贵疼了无数下。他疼得脸变了形,牙齿几乎咬碎。开贵长这么大,没少吃过苦头,挑担磨破过肩,蹚水泡坏了脚。他的伤痛多了。即使在村子里,他也没有被人如此打过。村里偶有纠纷,抓抓扯扯,也没有伤到几根肋骨都断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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