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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记_吕翼(偷窥) 第(1/2)页

这几天,每有空就往挑水巷走的人,是解放军进驻乌蒙城的营长——胡笙。数年离乡,再度回来,他心情异常复杂。那些复杂的往事和复杂的情感,像旋涡一样绞扭在一起,令他无所适从。但不管如何,他得面对一切。而且,他得主动面对。

胡笙再次走进挑水巷时,乌铁的家里,只有开杏一人。开杏坐在门槛边,面前是一个鞋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鞋子。脚边放个篾筐,筐里放着布底、鞋帮、麻绳、镊子、钳子、黄蜡等,开杏低着头,正一针一线地纳着鞋。西斜的阳光正好照过,从陆大爷家瓦檐的缝隙里落下来,开杏就一脸的橘红。胡笙看呆了。时间仿佛倒淌至十多年前,这是他生命中最完美的记忆,那美丽的头发,那美丽的脸庞,那美丽的手,那让人迷醉的鞋子……

胡笙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跨进去。不料,胡笙的翻帮马靴踢在了门槛上,响动惊动了开杏,她抬起头,惊呆了。

“开杏……”

胡笙张开干裂的嘴唇,说出这样的两个字时,突然不适应。这两个字,埋藏在心里多年了,现在瞬间从心口里弹出,令他一怔。这两个字,应该是前世叫过,便不再叫出的。当年开杏失踪之后,他内心是何等煎熬。他在心底里一次又一次地想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她。他打自己的耳光,抓自己的头发,不断地折磨自己。仿佛那样的结果,完全是他胡笙的错所导致的。开杏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 ,全在他的脑海里晃**,全在他的梦里往来。他叫着她,伸出双臂搂着她,不顾一切地亲她,吻她。她顺应着,配合着,撕他,扯他,缠他。这样的情境,不仅出现在他教书时,还出现在台儿庄的战壕里,出现在后来多年的戎马生涯中。他以为这些都是前世,都是梦幻,今生不再出现。岁月蹉跎,他对生已不太看重。和对手较量时,他往往不要命,往往不怕死。那些大大小小的战斗,他很少失利过。无数次枪炮从身边呼啸而过,刺刀抵在他的后腰上,绳索勒在他的脖颈上,他都能够在瞬间反应,化险为夷。战友们都称赞他足智多谋,称赞他文武双全。他原本是一个教书先生,此前从未摸过枪,对于打仗的经验,更多停留在书本里。他也暗自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反应这样快呢,为什么就能所向披靡呢。后来他明白了,他心中有爱。只要有爱,就可无畏。只要无畏,就可无敌。战事有了逆转,一切进展比想象的还要好。台儿庄战役后,他立了功,受了奖。可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并没有在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位置。相反,他感觉到了那些人的穷途末路,便悄悄离开,加入了另外的组织。回到乌蒙,他的工作却异常被动,几个月的地下工作,不仅难有成效,相反还差点丢了命。他被追兵四下堵截,所幸有乌铁、金枝的帮助,有幺哥的帮助,渡过金沙江,进入凉山。可金沙江对岸,更是麻烦。据说好多人进去便再也出不来。有的丧了命,有的做了娃子。他不能丧命,他也不能做娃子,他还有梦想。他不断地逃亡,可他还是给捉住了。他不断地向那些端枪提刀的人解释,求得理解。他是教过书的人,有三寸不烂之舌。他和乌铁同患难过,一定程度上懂得他们的习俗和表达。可尽管他口若悬河,但那些人还是一脸麻木,根本就听不懂他说的话。那些人烦他了,不想要他了。就在有人端起枪,近距离瞄准他的胸口,即将扣动扳机时,他将贴身的衣服撕开,将乌铁让他带来的信高高举起。那些人一愣,放下了手里的枪。

胡笙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带到了头人府里。两边站着数十个扛枪的家丁。正堂里高大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威严的人。他头顶高高的锥髻,身着羊毛披毡,气宇轩昂,不怒自威。看来,那就是头人老爷了。头人接过那封信,打开,看了半天,那些弯弯拐拐的汉字,他根本就看不懂。

“从哪里来?”

“河对岸。”

“到哪里去?”

“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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