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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记_吕翼(第四章黑夜里的白) 第(2/3)页

“我是亲眼见了,你说得对。我刚从孙世医的药铺门前过。他的门,也还开着呢!”开杏说,“路上,解放军从正面来,我哥回头就跑,他倒是跑脱了。可我,还有陆大爷和陆婶,跑不快,只好躲在谷草堆里。解放军将我找出来。我以为……可人家没有。只是轻言细语地叫我回家,有啥事解决不了,他们会帮我。他们牵来两匹马,将我们送回来。我们哪里敢骑,自个回了。”

乌铁说:“真是这样啊?”

“是,”开杏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米饭团子,“这个,都是解放军给的。”

乌铁往门外看,对面的陆婶也正进屋,陆大爷正在接她背上的包袱,拍她身上的尘土。

事实正是如此。这几天打下来,除了几十个负隅顽抗甚至偷袭解放军的散兵被击毙外,就没有伤过一个人。解放军入驻后,迅速占领了县衙门,几道城门也派了部队巡逻。他们召开大会,宣讲政策,分发传单,领大家唱歌。除了几家盘踞多年的恶霸被控制以外,就没有一家商铺被抢,没有一家的房子起火,也没有任何一家的媳妇、女儿受到侮辱。

乌铁定了定神,为自己的抉择感到满意。他将木门半开,借着外边不是很亮的光,开始纳鞋。能安心做鞋,恐怕是人间最幸福的事了。现在,他对这行手艺,可算是得心应手,丢掉了两只脚,却把鞋做得绝好,正应了有人说的,老天爷从不亏待任何一个人。看开了,谁头上都会有一片蓝天,谁脚下都会有一条路可走。只要人不死,不会没活干。干这活是不能三心二意的:看着针,只能是针;想着线,就只能是线。不认真,针脚会歪歪斜斜;不专心,锥子会刺进手掌;不小心,就是麻绳,也会将虎口拉破。乌铁绱鞋心无旁骛。他把鞋底看成是当年打猎的山谷、骑马的疆场、种地的田野。他爱上它了,他尊重每一块布底,每一根麻绳。他知道哪里应该用面糨,哪里应该穿针线,哪里应该贴上一朵小小的绣品。

眼下,连开杏都会惊叹:“你这手艺,怕要超过师傅了!”

可是,他的内心却无法平静,无端的烦躁接踵而来。不是因为城外随时有枪响,不是因为陆婶又在夜里哭泣,更不是因为今天没有卖出一双鞋。他虽然低着头,但凭第六感感觉到,不止一次,有人来过。那人从巷子的那头走过来,到了自己摆的摊位前,就慢了下来,然后又匆匆从摊位边走过,从巷口的那头走出去。

“我看看鞋子,哪个码子会适合我些?哪种面料更好看些?”乌铁估计这人会问。如果这样,乌铁就会抬起头来,耐心地给他介绍,甚至找一些成品给他试。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鞋子的人自己才清楚。脚舒服了,心才会舒服。不合脚,就再调换。可那人并没有问,甚至没有停下来,似乎只是往这里看了看,甚至是用很小心的那种眼神,看过了,又立马将目光转开。那人错过摊位,步子明显加大,速度加快,很快就消失在另一头。过不了多久,那人又来了,和先前一样,走到摊位前,速度慢下来,很小心地瞄了瞄乌铁,还是不停步,刚一错开摊位,又大步离开。乌铁从他的脚步声里,听到了犹豫和重量。干农活的人的脚步不可能这样,打铁器的人的脚步不可能这样,街头练武的艺人,脚步也不会这样。只有军人才会这样。铁的,硬的,有纪律的,有约束、有煞气的那种。

对。乌铁十分肯定,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乌铁想:这是谁呢?这样一个人,显然不是来买鞋的,显然不是逛街看小巷风光的。这个人没有这份闲心。这个人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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