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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记_吕翼(第四章黑夜里的白) 第(3/3)页

那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乌铁依旧,也不抬头看他,一次又一次地,掂量着那人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地,他证实了自己判断。这个人,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了。这个人,先前走了,现在又来了。这个人一定是和自己有关,和这里的某件东西有关,或者和这个家有关。夜里,乌铁无法入睡。他睁大眼睛,看着漆黑如墨的屋顶,想年轻时的事,想台儿庄的事,想巷子里的事,想纳鞋过程中针进针出的事。想来想去,也没有个落头,人倒越发清醒了。他起了床,摸索着,将值钱的东西全都收藏起来。比如有两坨银子,比如用黑刺木雕成的马鞍,再比如那刀柄上嵌着鹰爪的夷刀。他将它们收拾了,捆包好,塞在马厩的粪草底层。那地方,就是恶鬼貀,也不见得能够发现。

收拾完,还是觉得心乱,乌铁在火塘边闷坐,拨了拨暗红的火灰,暖气上来,手脚热乎了些。

屋檐下的鸟儿开始叫了,叽叽喳喳全是饿坏了的诉求。乌铁胡乱洗了脸,叫开杏将马牵出,将自己扶上,自个儿骑上,就往东门孙世医的药铺方向走去。

一路上,解放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乌铁骑着马,踢踏踢踏地往前走,他们看了看,并不阻拦。

爬上几个坎,穿过几条巷,再下了一个坡,乌铁来到孙世医的药铺门口。药铺的门,的确是大开着的。看来孙世医没有因为解放军住进了乌蒙城,而关了店铺。开门的样子,完全没有防备。自己的判断和开杏得到的消息是一致的。

“来了!”孙世医出门,扶他下马。

乌铁指了指并不存在的双脚:“最近天气不好,结痂的地方,老是红肿,发痒。请您配点药。”

都老病了,不用看,孙世医就知道用啥药,如何用药。上了药,伤口舒服多了。

乌铁说:“我这样子,能活多久呀?”

“别想太多,肝胆好,人就好。”

孙世医是医圈中的妙手,听他说,乌铁放心。

孙世医提来一篮子土豆,要烤熟给他吃。那篮子里的土豆,冒出了白嫩嫩的芽。乌铁挽起裤腿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土豆。他问:

“土豆能长,我这脚,怎么不能长?”

孙世医摇摇头:“物种不一样。”

“怎么人还不如一块土豆?”

孙世医说:“上天给你此,不可能再给你彼。”

孙世医说得很肯定,但乌铁并没有听懂。如果这样,他乌铁得到了啥?财富?爱情?年少时征战江河的梦想?看他满脸的蒙,孙世医也笑了。这样的事,他还真无法解释。孙世医虽世代为医,家传久远,但要把战乱时期给人带来的苦痛诠释清楚,似乎不大可能。

乌铁闭上眼,默默念了三遍祈福经。其实,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念过。那些经文,仿佛火把,一次又一次,将他黑暗的内心照亮,却一次又一次暗淡下去。

“传统的医术,还解决不了。不过在外国,已经可以安装假肢了。”孙世医说,“几天前,我到城西的惠安医院看过。那里的医生们向我请教中医,也向我介绍了不少西方医学的知识。”

“啥假肢?”那惠安医院是二十多年前,西方传教士来乌蒙组建的。他们治病的方法和中医、夷医都不一样,常有奇招,很多疑难杂症,用小小的药片,就能手到病除。这个乌铁知道。

“就是用金属、塑料那样的材料做成的肢干,安装在身上,可以自由活动。”

“他们医院里有吗?”乌铁来了精神,“我去看看。”

“没有。听说要从国外运来。”孙世医说,“而且价格非常昂贵。”

乌铁失望了,摸摸空****的裤管,他咬了一口土豆,慢慢嚼着。

在孙世医的帮助下,乌铁骑上马。乌铁并没有往回走。他绕来绕去,走出乌蒙城,穿过杨树村。**的幺哥一直往西走,爬了几个坡,下了几道沟,转了数个弯,他来到了金沙江边。汛期未尽,金沙江水浊浪翻滚,其间凶险,令人恐怖。河对面山脉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像是乌蒙古城读书人家堂屋里的水墨画。画的深处,有乌铁的老家。乌铁就在那里出生、长大,他在那里感受到了爱与痛。这些年过去,他不知道舅舅好不好,是不是还活在人间。亲情像是一块蘸有蜂蜜的苦荞粑,很粗糙,很苦涩,又有淡淡的甜香,嚼两下,口舌生津。

幺哥矮下身来,乌铁挪下马背,拣个地埂坐下,他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朝着对面的山脉撒去。

那个来偷窥的人,到底是谁?他乌铁将会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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