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夷寨的人都集中了来。年轻的男人们,都已上了前线。为数不多的老年男人,头顶英雄结,身披查尔瓦,一顿一挫地赶来。女人也身着百褶裙、顶着各式各样的头饰出场,整个院坝色彩斑斓。据土司说,这样庄重、肃穆的场面已经多年未见。土司令人拉来了三头牛、六只羊、九只鸡。祭司头戴法帽,身穿法衣,左手执牛皮鼓,右手握法铃,他们将那双布鞋摆得高高的,人们团团将它们围在中间。祭司从地上抓起三把泥土,重重地撒在那鞋上,说要逐散凶气,以免污染人。接着便开始念起开杏无法听懂的经咒。虽然听不懂,但开杏感受到了夷人的真诚,抗战死去的英雄,在这里也受到同样的敬仰。祭司手摇法铃、法扇,念了三天三夜。消灾经、指路经、土葬鬼经、断凶鬼经、解除死伤病痛经、取魂经、颂水经……九九八十一部经,都给认认真真念了个遍。
祭司开始给乌铁招魂。
祭司问:“下雨打雷吓走的魂,回来没有?”
开杏在旁边低低地回答:“回来了!”
“野狗野豹吓走的魂,回来没有?”
开杏在旁边伤心地回答:“回来了!”
“冷枪冷刀砍落的魂,回来没有?”
开杏大哭:“回……来……了……”
……
开杏哭得死去活来,她不仅仅是为死去的人哭泣,她还为自己不幸的遭遇悲痛。她哭得天色晦暗,星辰无光。一直在旁边忙这忙那的阿卓,放下手里的活,劝她说:
“万物都有死,死是人们都要走的路。说太阳不死,云雾遮来便是死;说月亮不死,缺蚀时候便算死;说老熊不死,蛰居之时便算死;说长蛇不死,换壳时候便算死。什么都有死的一天,可是活着的人,更要好好地活着才是。”
开杏紧紧攥住她的手,感念她在自己面临崩溃的时候,给予的点点温暖。
祭司放下手里的法器,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说:
“乌铁有你这样一个女人,他魂归祖界,安心了。”
开杏又是哭。
祭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过,娃娃啊,恕我冒昧,你这男人,恐怕还没到黄泉哪!”
开杏擦掉眼泪,双手给祭司递过一杯酒,双膝跪下:“此话咋讲?”
祭司说:“我费了很多功夫,这魂却招不回来,应该没有死吧!刚才的回声,还夹杂着人的气味……你回去好好等着吧!”
开杏满脸疑惑:“不会吧!阵亡通知书都送到了……”
祭司“吱儿”喝了一口酒,醉醺醺地说:“你回去等着吧!或生或死,凡人不可知,天神恩体古兹自有安排。”
念经消灾的几天里,开杏多次见到了阿卓,这个被夷人抢来、在寨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一直在忙前忙后。阿卓打心眼里,把开杏当成自己的主人,为这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漂亮、比自己有胆识、比自己有深谋远虑的女孩子所折服。
经咒结束,开杏扛了一把锄头,让阿卓带路,来到夷寨后面高高的山顶上。在这里依稀可以看见滔滔奔流的金沙江和对岸苍苍莽莽的乌蒙大山。就是这里了,开杏点点头,用锄头在地上挖了个坑,从包里将那双布鞋拿了出来,放在里面。
阿卓一把将鞋子拽出:“这么好的鞋啊,你……”
“给乌铁。他为了这双鞋……”
“你用这种方式达不到目的。你不知道,念经咒的这几天,好多人看这双鞋的眼神,有人几乎都伸出手来了。你要是将它们埋在这里,说不定还没等你走出夷寨,它们就会穿在某个赤脚男人的脚上啦!”
开杏回头,远处人影绰绰,一隐一现。
“穿就穿吧,谁穿不是一样?”开杏心灰意冷。
阿卓急了:“不是的啊,你有所不知,按照夷寨的风俗,这鞋附有本人灵魂,埋在地下,他在阴间会遭遇灾祸的!”
开杏发了一会儿呆,连忙收回,塞进包裹。
仪式全部结束,一直尾随在后的阿卓,犹犹豫豫地说:“开杏妹妹,如果方便的话,你把我带走。只要能够过江,我给你当一辈子娃子。”
纳莫土司躺在**。土司太太很贴心,一边给他捶背,一边给他加烟泡。
土司太太说:“你那侄儿乌铁死了。他的小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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