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一瞬间就从开杏身边消失,这对于她来说,是再悲伤不过的事情了。她不知道那个胡笙,在离开乌蒙时,没有心上人送别,会不会悲恸欲绝,心若死灰,那样可就麻烦了。一个男人,要是在战场上分了心,要想打胜仗,要想在枪林弹雨里不出纰漏,怕难以做到。而对于乌铁,这个粗人,这个执拗得九头牛都拉不回的人,在生离死别前,居然连想穿上一双布鞋的小小愿望都没有实现,那内心一定不会有多快乐。
他们在的时候,开杏怨恨他们。他们走了后,开杏又开始惦记他们。开杏不仅孤单,内心更孤单。不仅内心孤单,更多的是魂魄孤单。早上摆摊,再也没有一个五大三粗、一声不吭的人,在她还没有洗脸、化妆的时候,给她把摊点安排好;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天不亮就担着两只水桶,把她一天要用的水挑回来;再也没有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醉醺醺地
将紧锁的木门拍得山响;再不会有一个男人,伪装着,躲得远远的,小心地看她,然后缠着她,要和她一起生、一起死……
唉,人生就是这样,该走的不走,该来的不来。人生就是这样,这种叫作往事的东西,会在人经历过了、伤心过了的时候,再一次折磨人。当开杏每天坐在小摊前,看着熙来攘往的人流中,突然会有一个挑夫,因负担沉重,走路趔趄,将水洒落下来,把石板淋得湿漉漉时,当开杏突然看到那双经历很多,而最后居然没有人穿上的布鞋时,当开杏每天深夜在睡梦中醒来、感受着瓦片在风雨中慢慢变形的时候,她年轻的心,迟钝而且苍老。
开杏曾专门到县衙门走了一回。漂亮的女性走到哪都受欢迎,荷枪实弹的卫兵主动向里面报告,并把她送进了办公楼。那办公楼是木楼,地板也是木的,走上去就咚咚作响。她说了两个男人的名字,在案桌前写字的人,站起来,在木柜里翻了半天,拿出名册,找到了两个人的名字,奇怪的是,两个男人的家属一栏,填的都是她的名字。她问归期,那人笑着给她解释,打仗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也不是说回来就回来的。那人要她安心生活,有什么事情就给政府报告。
“不要担心,这支队伍可是龙云主席千挑万选出来的,战斗力很强。他们所在的军,是六十军。军长卢汉,就是乌蒙人。他们会互相照顾的。”
互相照顾?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还真不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照顾?恐怕难了。
开杏打开包裹,拿出那双鞋:“可以把这鞋带去吗?”
开杏的目光穿过他,在寻找另外那个有资格得到这双鞋的人。
那人合上表册,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笑:“这么远的路,带这个……呃,没有必要,部队里穿的,比这……呃……”
开杏倒有些不好意思。不就是一双布鞋吗,添啥乱啊,也真是的。
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第二年的春风一吹,瓦顶上的衰草枯落,冷霜一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草芽。一个人过日子,开杏懒多了,她一般都在吃了早饭之后,才打开门闩,摆摊设点。而在这一天,她刚打开门,就听见对面茶铺里很多人在大声议论。她听到了台儿庄战事吃紧的消息,听说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她急了,跑过去问,那些人都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其他更多的消息,都不得而知。
她又一次跑到县衙门。还是那样的人守门,还是那人坐办公室,他们都那样地接待她。当她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时,那人有些心不在焉:
“不急不急,战争一结束,他们就会回来的。”
听这话,似乎一点事也没有。要再多问,那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天知道,是他不愿说,还是根本就不晓得。
紧接着消息多了,这些天,茶铺里依次在传递着这样的消息:
……
四月十九日,日本侵略军在台儿庄一线集结了二十九个师团的兵力,对我军阵地发起了大规模的进犯,中央部队守军汤恩伯、于学忠部阻止不住溃败后撤,台儿庄防线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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